“李……李大哥,你到底还要不要学?”“我当然在学啊,不信你问我?”看他一脸正气的笑容,方敏也忍不住暗自腹诽起来。她也不信这种情况下他还真能够学得进去,除非他提前就读过并记下来了...丁孝蟹站在陈万贤那间挑高六米、铺着意大利手工羊毛地毯的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内侧一道细小的暗线——那是他入狱前夜亲手缝进去的钢丝,三股拧成一股,薄如蝉翼却足以割开皮肉。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映在抛光黑曜石地板上的倒影:领带歪了半寸,左耳后有一道未愈的擦伤,是被押送途中警员推搡时撞上铁栏留下的。他忽然想起方婷最后一次见他时,正蹲在街角替一个摔破膝盖的小女孩贴创可贴,指尖沾着碘伏的淡黄痕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蝴蝶。“合作?”丁利蟹冷笑一声,抬脚碾碎脚下散落的雪茄烟灰,“陈生,我们兄弟刚从牢里出来,连忠青社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您这‘合作’二字,是不是太烫嘴了点?”陈万贤没答话,只用银质雪茄剪慢条斯理剪去烟头,火苗腾起时映亮他右眼下方一道旧疤——那是八十年代在油麻地码头被人用碎啤酒瓶划的,至今没消。他吐出一口青白烟雾,烟雾里浮出一张泛黄照片:十七岁的丁孝蟹穿着校服站在湾仔警署台阶上,身后是刚获释的丁蟹,父子俩肩并着肩,丁蟹左手搭在儿子肩头,五指张开,像五根钉进血肉的楔子。“忠青社现在归谁管?”陈万贤指尖弹了弹照片边角,“阿孝,你二弟昨天在旺角茶餐厅跟人抢位子,砸了三张桌子;三弟今早去收保护费,把金铺老板娘的假发都扯掉了——你们以为,江湖还记着丁家的名号?”丁旺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却被丁孝蟹抬手按住手腕。他依旧没抬头,目光死死锁在地板倒影里自己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原来陈万贤连这些细节都查清了。他们被关押的七十二小时里,忠青社老臣子们争权夺利撕得比九龙城寨拆楼还凶,四个月前还在帮丁孝蟹端茶倒水的“阿标”,昨夜就带着二十个马仔投了新义安;而那个总在雨天替丁益蟹修车的老机修工,前天悄悄把车库钥匙交给了和胜和的人。“陈生想怎么合作?”丁孝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陈万贤笑了。他招手唤来管家,对方捧着一只紫檀木匣上前。掀开盖子,里面不是金条也不是支票,而是三本蓝皮小册子——《港股做空实务精要》《杠杆收购法律陷阱指南》《陪审团心理学:如何让十二个陌生人相信你编的故事》。最上面那本封底印着烫金小字:李勇药业集团法务部内部培训教材(绝密)。丁孝蟹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印刷厂的油墨味——去年方展博在交易所实习时,曾偷拍过李勇丢在休息室的同款手册,照片发到他们兄弟群里,配文:“狗啃骨头似的啃了三天,结果发现全是教人怎么合法搞垮别人的。”“李勇把方展博当枪使,”陈万贤用雪茄指了指第三本,“可他不知道,我三年前就在陪审团顾问名单里埋了七个人。其中两个,上周刚帮丁益蟹的律师团修改完结案陈词。”他顿了顿,烟灰簌簌落在照片上丁蟹笑咧的嘴角,“阿孝,你爸下周庭审,控方证人里有三个,是我派去的卧底。”丁利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弯下腰去,手指戳着照片里丁蟹的脑门:“哈!原来我爸坐牢,还是您安排的‘体验式教育’?”“错。”陈万贤掐灭雪茄,火星在暗处明明灭灭,“是他自己非要跳进坑里。我不过是把坑挖得更深些——比如让丁益蟹在警署录口供时,多喝两杯加了镇静剂的咖啡。”他起身踱到落地窗前,窗外维港灯火如沸,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中环码头,“知道为什么选你们?因为丁蟹父子最懂‘疯’字怎么写。股市里最怕什么?不是庄家,不是内幕,是根本不在乎规则的疯子。”他忽然转身,盯着丁孝蟹眼睛,“李勇想用法律杀你爸,我就让他亲眼看着——法律怎么被疯子撕成碎片。”当晚十一点,丁孝蟹独自走进湾仔一间废弃印刷厂。月光从破碎天窗斜切进来,在满地油墨罐上划出惨白刀锋。他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露出心口位置一道蜈蚣状旧疤——那是十五岁为护丁益蟹挨的刀,疤痕底下还嵌着半截没取干净的刀尖。他摸出打火机,火苗舔上一叠文件:忠青社近五年所有账本复印件、丁益蟹海外洗钱路径图、丁旺蟹在菲律宾赌场的VIP卡背面电话号码……火舌吞没纸页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孝,你烧的可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方展博的声音混着机油味飘来,他手里拎着半瓶茅台,瓶身还沾着菜市场鱼摊的腥气,“玲姐今早炖了莲藕排骨汤,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丁孝蟹没回头,火光把他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展博,你信不信,现在只要我打个电话,十分钟内就能让你妹妹方敏的补习班教室玻璃全碎?”“信。”方展博拧开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下巴滴到崭新的西装领带上,“所以我把彩婆婆接来了。她今天在厨房教玲姐煲汤,用的是你妈当年最喜欢的陶锅——锅底还刻着‘丁’字。”火焰突然蹿高三尺,照亮印刷机齿轮上凝固的暗红锈迹。丁孝蟹盯着那抹红,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他偷开丁蟹的摩托车撞翻路边水果摊,方进新非但没骂他,反而蹲下来帮他捡滚落的橙子,指甲缝里塞满橙皮碎屑。“方伯说,”丁孝蟹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声吞没,“人做错事,就像这橙子掉在地上,捡起来擦擦还能吃。可有些橙子……”他扬手将燃烧的账本扔进油墨池,轰然爆燃的烈焰映亮他眼中跳动的赤色,“早烂透了心。”方展博静静看着火光里丁孝蟹的背影,忽然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李总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你烧完手里的东西,就看看这个。”丁孝蟹接过文件,第一页是张泛黄病历单:1983年4月12日,玛丽医院急诊科,患者丁蟹,诊断结果“创伤性精神障碍(偏执型)”,主治医师签名处赫然是方进新的钢笔字迹。第二页粘着几张模糊照片:丁蟹在精神病院走廊狂奔,护士追着他喊“丁先生别跑”,他怀里死死抱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缝隙里露出半截褪色红绳——那是罗慧玲十八岁生日时,方进新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方伯临终前整理旧物,”方展博声音沙哑,“在书房暗格找到这个。他说,如果丁蟹真进了监狱,就把这些交给警方——不是为了定罪,是让所有人看见,三十年前那个在码头扛麻包的丁蟹,早就被他自己心里的鬼吃干净了。”丁孝蟹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病历单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他忽然想起某个暴雨夜,丁益蟹醉醺醺踹开他房门,指着墙上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吼:“哥!爸当年要是听你的话不去找方进新,现在咱们早就是中环写字楼里的老板了!”那时他沉默着把照片撕成八片,每一片都对着窗外闪电映照的自己——每一张碎片里,都有个眼神空洞的少年。火势渐弱,余烬里钻出几缕青烟,盘旋着缠上印刷机锈蚀的横梁。丁孝蟹弯腰拾起半截烧焦的账本残页,纸灰簌簌落在他鞋尖。他忽然转身,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方展博:“拿去。你妈腌的梅子,去年端午寄来的。”方展博怔住。丁孝蟹已大步走向门口,月光勾勒出他绷紧的肩线。就在跨出门槛刹那,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告诉李勇……”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丁益蟹在警署交代的‘杀害方进新’供词,第三页倒数第七行,‘我用扳手砸他太阳穴’后面,漏写了半句——当时扳手柄上,缠着半截蓝色电线胶布。是方伯修电视机时用剩的。”方展博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翻开手中病历单夹层,一张薄如蝉翼的胶布残片正静静躺在那里,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褐色污渍。窗外海风突然猛烈,卷起满地灰烬扑向他脸颊,带着灼痛的暖意。与此同时,李勇站在维港码头信号塔顶,夜风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阮梅举着望远镜的手有些发抖:“李总,丁孝蟹刚离开印刷厂,方展博往反方向走了……他们真的谈成了?”“没谈成。”李勇接过望远镜,镜头里丁孝蟹正把一叠文件塞进垃圾站铁桶,火苗腾起时映亮他仰起的下颌,“他在逼方展博做选择——用方敏的安全换丁益蟹的活命,或者用丁益蟹的供词换全家平安。”他忽然轻笑一声,“不过丁孝蟹不知道,那截胶布是我昨天让方展博放进去的。真正的原物,此刻正在丁益蟹牢房马桶水箱里泡着。”远处货轮鸣笛长啸,声浪震得信号塔钢架嗡嗡作响。李勇望着维港对岸中环写字楼群刺目的霓虹,忽然想起白天罗慧玲端来的那碗莲藕汤。汤面浮着几粒金黄油星,像极了此刻海面跃动的碎灯。他摸出手机拨通号码,听筒里传来方婷清亮的笑声:“阿勇?我在教敏敏煮云吞面呢!玲姐说你上次夸她擀的皮够薄……”“婷婷,”李勇打断她,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初生,“明天陪我去趟深水埗。听说那里新开了家老字号凉茶铺,老板娘熬的鹧鸪粥,能治心口闷。”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方婷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应答:“好呀。我穿那条鹅黄色裙子去,你上次说像初夏的栀子花。”挂断电话,李勇转身看向阮梅。少女正紧张地绞着手指,指节泛白。他忽然伸手揉乱她齐耳短发:“梅梅,去把公司保险柜第三层的黑匣子拿出来。记住,是贴着‘龙凤呈祥’剪纸背面的那个。”阮梅愣住:“可、可那是您从台岛带回来的……”“对。”李勇望向漆黑海面,瞳孔深处有寒光掠过,“里面装着周济生送我的见面礼——三十把开山刀,刀鞘上都刻着丁家五父子的名字。本来打算等丁蟹判刑那天,一把把埋在他牢房窗外的梧桐树下。”他指尖拂过信号塔冰凉的钢铁扶手,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看来,得提前开封了。”海风骤急,卷起他衣角猎猎如旗。远处维港水面,一艘拖船正缓缓驶过,船尾拖曳的浪花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片银鳞,每一片都映着中环不灭的灯火,也映着九龙城寨旧址上新起的玻璃幕墙,更映着深水埗某栋唐楼里,方婷踮脚掀开砂锅盖时蒸腾的白雾——雾气氤氲中,她腕间那串素银铃铛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响,像一串未拆封的、关于未来的诺言。李勇忽然想起原著里丁蟹跳楼前最后说的话:“我丁蟹一生,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纵横的纹路,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婷指尖的温度,柔软,微凉,带着云吞面汤汁的咸鲜气息。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藏在黑匣子里。它一直都在人心深处,只待某个雨夜,被一句未出口的原谅,悄然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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