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宋妤出来了。
门外走廊上的肖涵、麦穗、余淑恒和黄昭仪对此都表露出不同程度的意外。
众姐妹里,唯独宋妤是林薇亲自请来的,就呆这么点时间?
四女面面相觑,一时间没说话。
...
车子停在杨浦区边缘的梧桐树影里,冬阳斜斜地切过挡风玻璃,在宋妤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没立刻重新启动,只是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畔特有的微腥与冷意,吹得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颤动。
肖涵没再说话,但也没看她——目光静静落在窗外,看一辆蓝布篷三轮车吱呀吱呀碾过落叶,车后捆着几捆刚割下的青菜,叶尖还凝着霜粒。那画面安静得近乎钝感,却莫名压得人胸口发沉。
李恒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半个调:“林薇去北大?什么时候?”
“前天傍晚。”肖涵转回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不深,却像刀锋划过水面,“昭仪姐说,林薇没进校门,就在西门对面的‘未名小馆’坐了两个钟头。点了碗炸酱面,一碗豆汁儿,还有一碟焦圈。面没怎么动,豆汁儿喝了一半,焦圈全吃了。”
李恒沉默两秒,忽然问:“她穿的什么衣服?”
肖涵一怔,随即笑出声:“哟,李先生连这都关心?昭仪姐哪会注意这个……不过我猜,八成是那件驼色羊绒大衣,领口磨得有点毛边了——去年冬天她来沪市,在武康路咖啡馆见你时穿的就是那件。”
李恒没接这话,只缓缓解开西装最下面一颗扣子,又松了松领带。他没看肖涵,视线落向副驾储物格——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银质小药盒,盒盖内侧刻着极细的“周”字。那是他每天去仁济医院前必取的安神片,医生配的,说是为了缓解长期睡眠不足引发的心悸。可过去三个月,他一次都没吃过。药片原封不动,铝箔包装上连一道指印都没有。
宋妤突然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林薇不是去见你。”
李恒抬眼。
“她是去见陈子衿。”宋妤盯着前方空荡的马路,声音轻而稳,“子衿上周三做了羊水穿刺。结果还没出来,但她自己……已经信了。”
肖涵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衣角。
李恒没说话,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像有根细针在皮肉底下反复穿刺。
宋妤继续道:“子衿让林薇帮她查一个人。北大的档案室,1984级物理系毕业生名录。她要找一个叫‘赵砚’的男生——当年和她同班,大二退学,后来再没音讯。”
肖涵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
李恒呼吸顿了半拍。
宋妤终于侧过头,目光清亮如初雪融水:“赵砚,是你爸当年在北大的学生,也是你妈……生前最后一位门诊病人。”
车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肖涵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地:“原来如此。怪不得润娥阿姨每次提起子衿,眼神都特别软。不是宠孙女,是看着故人之女啊。”
李恒闭了闭眼。
他想起三天前在仁济医院病房外撞见的场景——陈子衿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页脚卷曲泛黄。她正用铅笔在某一页反复描摹一个名字,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背。他走近时,她迅速合上本子,可那行字已烙进他眼底:赵砚,男,1965年生,河北邯郸人,1982.9—1984.7北大物理系肄业。
当时他没问。
此刻他喉间发紧,只问:“子衿……她知道多少?”
宋妤没直接答,反而伸手从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推到李恒面前:“这是林薇昨天托人捎来的。里面是赵砚当年的学籍卡复印件,还有……一张照片。”
李恒没急着拆。他盯着纸袋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1984.6.12 毕业合影·物理系二班。日期旁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五角星。
肖涵忽然伸手,指尖在纸袋边缘轻轻一叩:“要不要我帮你拆?”
李恒摇头,自己撕开封口。
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背景是北大西门,青砖高墙,爬山虎枯藤虬结。二十七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上,穿着宽大的蓝布衫或的确良衬衫,笑容拘谨而明亮。李恒一眼就认出了年轻时的父亲——李建国站在第三排左二,头发浓黑,鼻梁挺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自然垂落,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衬衫 cuff。他身边站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男生,侧脸清癯,嘴角微扬,手里捏着本翻开的《量子力学导论》。
赵砚。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墨迹已有些洇散:
“砚兄存念 李建国 1984.6.12”
下方另有一行更细的小字,像是后来补的:
“他走那天,带走了她最后一支听诊器。”
李恒手指猛地一颤,纸角险些撕裂。
肖涵无声地递过一张面巾纸。
他没接,只将照片翻转,目光死死钉在第二行小字上。那字迹他太熟了——是母亲陈素云的笔迹。清秀,略带锋棱,每个捺笔都收得极短,像不肯多留一分余地。
宋妤的声音响在寂静里:“子衿查到了赵砚的去向。他没回邯郸,而是去了青海格尔木,在一家地质勘探队当临时工。1985年冬天,勘探队在昆仑山北麓遭遇暴风雪,失踪七人。赵砚是其中之一。”
车外,一辆邮政绿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筐里堆满捆扎整齐的《参考消息》。
李恒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她……为什么现在才查?”
“因为上周,她整理老宅阁楼,在母亲旧书柜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皮饼干盒。”宋妤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恒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张赵砚的单人照,背面写着‘1984.3.17 昆明湖畔’;一支银色听诊器,颈绳断了一半;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抬头写着‘建国吾兄’,落款是1984年12月23日。”
肖涵轻轻吸了口气。
李恒盯着那封信的照片——信纸是北大稿纸,抬头印着红字校徽,字迹凌乱急促,墨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者手在发抖:
> “……素云病势陡沉,今日咳血三口。我已不敢让她碰听诊器,可她昨夜仍偷偷藏起一支,塞进枕下。她说赵砚若知她病至此,必不肯独活于世。我劝不住,只将她腕脉按得更重些——脉象浮大而数,肝阳上亢,阴血已竭……建国,若我先走一步,请替我照看砚弟。他心性纯良,却偏信命理,总觉素云之病,是他当年执意退学、令她忧思过度所致。此念若不除,他永难自渡……”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句被一大团墨渍糊住,像干涸的血。
李恒慢慢合上纸袋,指腹在粗糙的牛皮纸上反复摩挲。阳光移过去,照亮他眼底一丝极淡的红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硬生生憋出来的。
肖涵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李恒,你记得吗?你妈走前一周,让我去她家取一盒蜂蜜。说是给子衿炖梨水用。我去了,看见她在厨房切梨,刀法很稳,一片薄过一片。她还问我,有没有教子衿泡脚——用艾草和花椒煮水,睡前泡二十分钟。”
李恒没应声,只是将纸袋攥得更紧。
宋妤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一声,奔驰缓缓滑入车流。
“子衿今天早晨给我打电话。”她望着前方,语速平稳,“她说,如果赵砚当年没走,或许我妈不会那么早走。如果我妈没走,我爸就不会把全部心神扑在你身上,你也不会……养成现在这样,把所有责任扛在肩上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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