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颗星星,从裂隙中坠落的星星,落地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凡人女子,穿着紫色的衣衫戴着金色步摇,眉心一点红色花钿,巧笑倩兮。即熙向雎安伸出手,雎安弯着眼睛笑起来,站起身来走向她,一步一步在沙滩上留下脚印,直到拉住她的手。
即熙看向不远处那个瞪着他,神情阴郁的小男孩,笑得更加灿烂:“如果雎安活下来了,只要雎安活着,那我就永远留在雎安身边,哪里都不去。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只有雎安,我的目光永远不会移到别人身上,这个世上绝不会有比雎安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如果雎安死了,他胆敢死了。就算是我杀的他,那我也马上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马上就离开星卿宫再也不回来,连他的墓也不会去扫,我去喝我的酒看我的美人,快活一生。”
“我以我的父母祖辈,荧惑贪狼的名义发誓,我说到做到。”
说罢她拉着雎安,和他一起走向那个小男孩,在一片温暖炫目的橙红色夕阳光辉里,弯下腰对男孩伸出手。
就像许多年以前,雎安说要带她回星卿宫的那天一样,向这个年幼的孩子伸出手。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男孩看着即熙的手很久很久,他乌黑稚嫩的眼里映着夕阳余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他终于握住即熙的手,低声狠狠地说:“你休想忘记我。”
雎安浅浅一笑。
他的心魔最早是孤独,后来即熙抚平了他的孤独,又以离开加深了他的孤独。当她再次回到他身边时,就变成了他的心魔最在乎的事情。
是她驯化了他的心魔。
即熙便一手拉着雎安,一手拉着那男孩,悠然道:“走罢走罢,我们回家!”
三年后。
寂静的山谷里传来叫骂和追逐的声音,梁曲赤着脚在丛林间拼命地奔跑着,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以至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与急促的喘息声相伴。她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声音,绝望地想着完了,她要跑不动了。
梁曲终于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小□□往哪里跑!”追逐她的那些大汉围上来。
梁曲惊惶地回头看去,只见阴森森的树林间,一轮惨白的明月高挂。追逐她的那三个家丁撸起袖子慢慢走过来,笑得狰狞仿佛志在必得。
“祭献给我们夫人是你这贱胚子的荣幸,居然还想着跑!”
梁曲晃悠悠地站起来,她哭着双手合十,用力地搓着:“各位叔叔伯伯……老爷……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我……我给你们磕头了。”
她说着便噗通跪下,俯身就要磕头。
此时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制止了她磕头的举动。
梁曲怔了怔,抬头看去。她的右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衣男子,他背上背着一把剑,右额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面具,脖子上缠着一道两指宽的白绢,目光淡淡地对着前方。
“你并未做错事情,无需向他们低头。”男子的声音很温柔。
那些家丁愣了愣,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怎么回事。带头的那个面露轻蔑之色,他挥着拳头道:“这是哪里来的家伙,不知天高地厚,还想着英雄救美!”
他说着就向白衣男子扑过来,男子微微偏过头让过家丁的拳头,摁着他的肩膀将他掀翻在地,利索地转过他的胳膊一掰。
“咔嚓。”
“哎呦哎呦!胳膊断了!”家丁哀嚎着奋力挣扎,无意中把男子脖子上的白绢扯落。
他的两个伙伴一见这个情况立刻扑过来帮忙,只听天空中一阵嘶鸣,一只海东青从天而降,一个爪子提着一个将那两人吊起,远远地扔出去。
梁曲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从那个高度扔下去,恐怕腿也要断了。
男子站起身来,那断了胳膊的家丁立刻惊恐地逃走。
梁曲怔了一会儿,马上从地上站起来,她哭着拉住男子的袖子说道:“恩人……求您好人做到底,我姐姐也被他们关在府里……求您救救她。”
此时月光大亮,梁曲借着明亮月光看见男子脖子上咽喉以下的位置,竟然有一圈红色的图案纹身,莫约一指宽,纹路极其纤细,绕着脖子围成闭合的圆。
这纹路像极了她在府里看过的祭坛上刻的图案。
“你不用担心,府里被关着的姑娘我都会救出来的。”男子淡笑着说道。
“你……你脖子上的是……你不会和府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吧!”梁曲心生绝望,她想要逃跑可是脚下实在没有力气了。
雎安摸了摸脖子,便吹了一声口哨,阿海叼着那根被扯下的白绢飞到雎安肩头,雎安拿过白绢缠在自己的脖子上,遮住那些纹路。
“是符文,也是契约。你在公爵府里看到的应该也是符文,不过和这个性质不同。”雎安将白绢的尾部妥帖地压在衣襟之下,对梁曲道:“你若信我便跟我走,若不信我便自己去逃命,他们不会再抓你回去了。”
“你要去干嘛?”
“去救剩下的姑娘。”
梁曲咬咬牙:“我跟你走。”
她跟着这个白衣男子在丛林里走着,男子的步伐很快,她尽力赶上他的。他向她询问了许多府里的情况,她一一回答了他,对话多了她便莫名觉得这似乎是个可靠的人。
虽然他肩膀上的鹰,还有脖子上的符文,看起来不太像是好人。
梁曲看着公爵府越来越近,偏过头看着他,她刚刚才发现这个男人似乎看不见。这真是好可惜,虽然他戴着面具,但依稀能看出来是极好的容貌,而且气质不凡。便对这个白衣男子说道:“恩人……若你能救出我姐姐,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雎安的脚步顿了顿,他摸摸肩头的阿海。
这话一会儿你可别告诉即熙。
“姑娘不必如此,这是我该做的。更何况我自己的身也已许了别人,不能令姑娘托付了。”
他们走近了公爵府,便见公爵府内竟是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无数人正惊慌逃窜,更有无数百姓在街边围观。梁曲怔了一瞬,便凄哀地喊道:“姐姐!”
“梁曲!”
不期然这声呼唤有了回音,梁曲转过头去,便看见她姐姐正站在街边,眼泪汪汪地向她奔过来。她一把把姐姐抱住,哭道:“姐姐!姐姐你没事!你还活着!”
“是,是这位恩人救了我。”她的姐姐指向身后,梁曲才看到熊熊火光之下,公爵府正门口正站在一个紫衣姑娘,衣服是上好的绸缎面料,绣着大片金色的海棠花纹,头上也带着金色发钗,一看就是极其富贵的大家闺秀。
此刻她旁边站着一只雪白的大狼,身边围着一圈手持兵器的官兵,她倒是很无所谓地抱着胳膊,懒洋洋道:“都说了那是三昧真火,只烧邪祟不烧活人,你们火急火燎地往外跑什么跑。”
“府里的姑娘都救出来了吗?”雎安问道。
梁曲姐姐便点头,回答:“方才这位女侠把我们全救出来了。”
雎安便笑笑,他穿过人群穿过围着即熙的士兵,走到即熙身边与她并肩,轻声道:“又弄这么大的排场。”
“这玩意儿不好搞,我烧烧它耗耗它的力气,一会儿你拿不周剑砍了它丫的。”即熙踮起脚在他耳边说道。
梁曲远远地看到紫衣姑娘伸出手放在嘴边,她的手腕之上竟然有一圈和白衣男子脖子上相同的红色符文。
雎安笑起来,他解下额上的面具,从怀里拿出一个令牌:“公爵府夫人为求青春不老,供奉邪祟以少女之命祭献饲养,星卿宫巡查此地,特来除此邪祟。”
他摘下面具之时梁曲便愣住了,人群中也相应传来惊叹之声,有人窃窃私语道:“他们就是……”
梁曲看着白衣男子拔出背上那把剑,透明的剑身里红色细密的脉络,如同跳跃的心脏。他同紫衣姑娘说了些什么,便拎着剑走入府中,官兵也没敢再阻拦。
没过多久,天光突然亮如白昼,继而大火与光芒一齐平息。梁曲回过神来的时候,街上的紫衣姑娘和她的狼也一同消失不见了。
梁曲想,她认得那个男子额头上的星图,那是南斗星图。
这是天机星君雎安,和他的道侣荧惑灾星、贪狼星君即熙。
这些年他们很出名,即便她也从别人那里听到过他们的故事。天机星君为铲除魔主吸收了魔主的煞气,魔主死后天机星君竟然变成了下一个魔主,他和荧惑灾星一道闭关七七四十九天,终于与心魔达成一致,三人签下连命的契约。
从此主善的天机星君,便和灾星、魔主共生共死。他辞去了星卿宫宫主之位,如今的星卿宫由天梁星君执掌。
——是符文,也是契约。
梁曲想,原来就是这个符文。
——我自己的身也已许了别人,不能令姑娘托付了。
他们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形影不离,惊世骇俗。
十分相爱。
远处即熙、雎安、阿海和冰糖走在月光明亮的夜路上,阿海突然啁啁两声,雎安立刻制止道:“阿海!”
即熙一拍手:“海哥干得漂亮!”
她眯着眼靠近雎安,扒着他的肩膀说道:“第六十三次,嗯哼?”
“……她只是说说而已。”
即熙腾得一下子跳到雎安背上,雎安习惯性地把她接住,即熙搂着雎安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道:“我不管我不管,反正被我逮到了,你得答应我,下次我想在小树林做!”
“……”雎安叹息一声,碰碰她的脑袋:“好!”
她的手环在他的脖子上,露出手腕上的红色符文,她笑道:“明天就是十五,你的心魔就要出来了,每个月的这一天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我可得看好你。我发现他挺喜欢吃的,这次带他去吃个什么好呢……”
两人、一狼、一鹰就这样在洒满月光的路上慢慢走远了。
他们还要这样走完漫长的一生。
同山川河流,四时风物一起永恒。
一起老去。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