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寒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扯开袖口——只见小臂内侧,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金斑,斑纹正随他心跳明灭,每一次明灭,都牵动鼎炉内那缕残存气息剧烈起伏。而鼎炉裂痕中渗出的暗金血液,正顺着地面蜿蜒,悄无声息漫过他的靴底,渗入鞋袜。
“你……”他咬碎后槽牙,血腥味在口中炸开,“你什么时候……”
“万仙池底。”陈阳平静道,“你用明光珠照我时,我正躲在鼎炉底部的‘逆鳞纹’阴影里。那珠子照不破龙魂余烬,却照得见你袖口第三道暗扣——里面藏着鼎炉的认主契印。我借着池水反光,用‘观鳞术’拓下了契印纹路,又把龙息蛊混在池底淤泥里,随你收鼎时一并带了回来。”
他往前踱了一步,青布鞋踩在暗金血泊边缘,溅起细微血珠:“现在,那蛊虫正顺着契印往你心脉钻。它不吃你的血肉,只啃你的‘白帝道基’。每啃一口,鼎炉裂痕就深一分,如意和尚的魂魄,就离溃散近一分。”
虾道人忽地打了个酒嗝,醉眼迷蒙地望向葬仙崖方向:“老陈,别啰嗦了。再拖下去,那和尚的魂灯该灭了。”
话音未落,陈阳右手已按在万仙殿残破的殿门上。掌心贴处,青铜门环嗡嗡震颤,表面覆盖的千年铜绿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崭新如初的赤金纹路——竟是与鼎炉裂痕中渗出的暗金血液同源同质!
“轰隆——!”
整座万仙殿地基猛然下沉三寸,殿顶穹窿轰然坍塌,瓦砾如雨坠落。然而就在尘烟腾起的刹那,陈阳周身爆开一团刺目金光,光中隐约显出一条百丈金龙虚影,龙首昂扬,龙爪撕裂虚空,直扑葬仙崖方向!
楚江寒瞳孔骤缩,终于明白那龙影并非幻象——而是陈阳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催动了鼎炉与葬仙崖之间残存的“逆鳞共鸣”!此术一旦发动,鼎炉即成引路之钥,葬仙崖封印必生裂隙!
“拦住他!”楚江寒嘶吼,左手强行掐诀,欲催动袖中鼎炉自毁。可指尖刚触到鼎身,那暗金血液便如活物般暴涨,瞬间缠绕上他整条手臂,皮肤下金鳞疯长,剧痛钻心。
“晚了。”陈阳的声音穿透金光,平静得令人心寒,“你袖中鼎炉,早已不是白帝宫之物。它现在……认我为主。”
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半空之中,那口被楚江寒视若性命的鼎炉竟挣脱束缚,滴溜溜旋转着飞来,鼎身三道裂痕金光大盛,映得所有人脸上一片惨金。
鼎盖“砰”地掀开,一股浓稠如墨的腥气喷涌而出,裹挟着无数破碎的金色符文。而在鼎腹最深处,一具遍体焦黑、脊骨外露的躯体静静悬浮,胸腔位置,一盏豆大的青色魂灯明明灭灭,灯焰摇曳,如风中残烛。
“如意和尚!”叶修贤失声低呼。
陈阳伸手探入鼎中,并未触碰那具躯体,只将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魂灯灯芯之上。一滴殷红血珠顺着他指尖滑落,“滋”地一声没入灯焰。
灯焰猛地暴涨三尺,青光转为澄澈金黄,灯焰中心,竟浮现出一张模糊却慈悲的笑脸。紧接着,那笑脸化作无数光点,倏然散入鼎炉四壁——每一处龟裂的纹路,都被金光填满,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弥合。
鼎炉三道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楚江寒袖中那枚金斑,亦在同一时刻“啪”地碎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他手臂上疯长的金鳞迅速褪去,只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深可见骨。
“你……你把他魂魄……”楚江寒喘息粗重,声音破碎不堪。
“没还给你。”陈阳收手,鼎炉自动悬浮于他身侧,鼎盖无声合拢,表面裂痕消失无踪,唯余通体流转的温润金光,“只是借他魂灯一用,重续白帝宫三百年前断掉的‘逆鳞脉’。从此往后,葬仙崖底那具‘逆鳞傀’,再不会因龙魂反噬而焚身。而你白帝宫的镇山鼎,也终于……真正认主了。”
他转身,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楚江寒,嘴角微扬:“楚道友,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来搞破坏的么?”
风卷着万仙殿坍塌的尘烟掠过广场。远处,葬仙崖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龙吟,似悲鸣,又似解脱。崖壁上,一道横贯千丈的裂隙正缓缓弥合,裂隙深处,再无半分暴虐龙息,唯有清泉汩汩涌出,水流过处,焦黑岩壁竟生出点点嫩绿苔藓。
楚江寒张了张嘴,喉头滚动,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又抬眼望向陈阳身侧那口温润如玉的鼎炉,鼎身映出他扭曲而茫然的面容。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不是闯入者。
而是……归人。
东林上人长长吁出一口气,拂袖掸去肩头落下的灰烬,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五帝将归,山河重洗。楚道友,你白帝宫的劫数,怕才刚刚开始呢。”
虾道人晃了晃空酒葫芦,仰头倒了倒,一滴琥珀色酒液悬在葫芦口,迟迟不肯坠落。他眯起眼,望着那滴酒液中倒映的、正在弥合的葬仙崖裂隙,忽然咧嘴一笑:“老陈,下一站,去哪儿赶山?”
陈阳没答。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摩挲着鼎炉温热的鼎耳。鼎耳内侧,一行细若游丝的古篆正悄然浮现,笔画间金光流转,赫然是四个字:
峨眉·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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