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陈阳身前三步之处，目光灼灼：“小友，你可知，混元一道，早在四百年前天路断绝之时，便已彻底断绝传承？所有混元宗支脉，或被白帝宫剿灭，或被青帝一脉封印，或自行崩解于雷劫之下。世间典籍，早已删尽‘混元’二字，唯余‘天路’、‘半仙’、‘金丹’等词流传。你手中这法子……从何而来？”

陈阳沉默片刻，坦然道：“前辈既知混元宗，当知其道统浩瀚，未必尽数湮灭。晚辈所得，不过残篇断简，侥幸窥得一丝门径罢了。”

“残篇断简？”田冲眼中精光一闪，竟似不信，却又不追问，只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话锋一转，“小友，你可听过‘混元九劫’之说？”

“混元九劫？”陈阳眉头微蹙，这名字他确未听闻。

“不错。”田冲转身，目光如电，“混元一道，修的是本源之气，逆的是天地常理。每一步前行，皆有天道反噬。凝聚第一缕混元之气，是‘源初劫’；炼成第一口混元真罡，是‘锻形劫’；元神渡入混元之气，是‘洗神劫’……直至第九劫‘开天劫’，以混元之气劈开自身桎梏，方得超脱。”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重锤：“源初劫虽为第一劫，却是九劫之中，最凶险、最诡谲、最不可测者。因其不显于天象，不落于雷云，而是……潜伏于修行者自身血脉、神魂、乃至命格深处，伺机而动。”

陈阳心神一凛，脊背悄然绷紧。

“此劫，名为‘蚀源’。”田冲盯着他，一字一顿，“它不会摧毁你的肉身，亦不会撕裂你的元神。它只会……悄无声息地，将你刚刚凝聚的混元之气，一点、一点，转化为最纯粹的‘虚无’。”

“虚无？”陈阳瞳孔微缩。

“对，虚无。”田冲点头，语气森然，“那是一种比黑暗更黑、比寂静更寂的存在。它不吞噬，不侵蚀，只是……让你的混元之气，彻底‘消失’。连痕迹都不留。仿佛从未存在过。修行者会陷入一种诡异的‘空明’状态，以为自己修为大进，神识通明，实则……丹田之中，早已空空如也。待到某一刻，心血来潮，猛然内视——才发现，那缕曾让你欣喜若狂的混元之气，早已杳然无踪，只剩下一个冰冷、死寂、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黑洞。”

陈阳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田冲看着他，目光复杂：“老夫之所以能认出你方才的气息，正是因我曾在归墟最底层，见过一位混元宗遗脉，死于蚀源劫中。他临终前，用最后一点神识，在石壁上刻下八个字——‘混元初成，蚀源已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友，你今日初成混元，蚀源劫……恐怕，已在你体内，悄然扎根。”

屋内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山风掠过松林的呜咽，如泣如诉。

陈阳缓缓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扫过那缕灰蒙蒙的混元之气。它依旧盘旋，依旧搏动，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本源气息……一切如常。

可田冲的话，却像一根淬毒的冰针，深深扎进他心神最深处。

蚀源劫？已生？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灰芒一闪，竟比方才更加幽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前辈，可有化解之法？”

田冲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蚀源劫，无药可医，无法可解。它生于混元，长于混元，与混元共生共死。唯一的生路……”

他抬手指向陈阳丹田：“便是以更快的速度，将混元之气炼得更深、更纯、更坚不可摧。当你的混元之气，强大到足以将蚀源之力彻底同化、碾碎、甚至……反哺自身之时，此劫自解。”

“同化？”陈阳喃喃。

“不错。”田冲眼中竟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亮光，“混元之气，本就是包容万有、演化万端的终极能量。它既能化生，亦能寂灭。蚀源之力虽是虚无，却终究是‘有’的一种形态。只要你的混元足够强大，便能将其视为‘另一种杂质’，投入熔炉，锻打成自身的一部分。”

他深深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小友，你这条路，比登天还难。但若你真能走通……”

田冲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沙哑：“你将成为四百年来，第一个，真正踏足混元大道尽头之人。那时，创界山的天门，对你而言，或许……不再是门。”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就在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陈阳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前辈，若我此劫……渡不过呢？”

田冲脚步微顿，背影在门缝中显得格外孤峭。他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如叹息的话语，随风飘入陈阳耳中：

“那便证明，苍帝选错了人。”

门，无声合拢。

屋内，只剩下陈阳一人，以及丹田中那一缕……仿佛亘古长存、又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蒙蒙火焰。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混元之气，如活物般自指尖蜿蜒而出，缭绕盘旋，时而凝为灰鳞，时而化作火苗，时而散作微风，时而沉为磐石。它在呼吸，在搏动，在……无声地呐喊。

陈阳凝视着它，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锋利的弧度。

“蚀源？”

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斩断宿命的凛冽寒意：

“那就……来吧。”

窗外，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撕裂浓墨般的夜幕。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陈阳的，那条通往混元大道尽头的、布满荆棘与虚无的绝境之路，才刚刚……真正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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