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字迹未干,棺身微震,一丝极淡的青灰焰,悄然缠上他苍老的手腕。
同一时刻,九重神墟·第一重天·人祖城废墟。
天空是铁灰色的,云层低垂如压城乌甲。
街道上,碎石与断梁横陈,半截青铜巨柱斜插地面,柱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一具具姿态各异的尸骸散落各处,有的保持着拔刀之势,有的蜷缩如弓,有的仰面朝天,眼眶空洞,却凝固着惊骇未散的神情。
而在城中央,一座坍塌了半边的钟楼顶端,静静悬着一具尸体。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面容年轻,眉目间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倦意。一根锈蚀的铁链穿过他琵琶骨,将他吊在断梁之下,随风轻轻晃动。
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痣色鲜红,如将凝未凝之血。
这具尸体,已在人祖城悬挂了整整一年。
无人敢收尸。
因所有靠近者,都在三步之内,化作同样姿态的“静止之尸”。
直到今日。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落在钟楼残顶。
陈长安抬头,望着那具青衫尸体,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拂去尸体脸上沾着的一片枯叶。
叶脉清晰,叶色枯黄,叶柄处,还凝着一粒细小的、晶莹的露珠。
陈长安指尖微顿。
他认得这露珠。
一年前,他离开灵虚仙都时,东方易曾悄悄跟至城门,递来一只竹筒,里面盛着三滴晨露——取自天神山巅三株万年灵竹,据说能凝神静魄,辟除墟灵阴气。
“师兄,带着吧。”东方易当时说,“路上……润润喉。”
陈长安没接。
他那时急着赶往太初神土,只觉不过是少年心性,徒增牵挂。
可此刻,那滴露珠,正静静悬在青衫尸体的睫毛尖上,折射着铁灰色天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陈长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嗡——
整座人祖城废墟,骤然一寂。
所有凝固的尸骸,所有悬停的尘埃,所有冻结的血滴……全都开始极其缓慢地……震动。
不是解封。
是共鸣。
以陈长安手掌为中心,一圈肉眼难辨的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尸体指尖微颤,断剑嗡鸣,连那根锈蚀铁链,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长安闭上眼。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
是“回响”。
叶良劈出的那半剑,其势未尽,其意犹在,如一道未完成的惊雷,在虚空深处反复震荡;
吴大胖那八百罗汉金身,其光未熄,其愿未消,化作八百道微弱却执拗的佛念,在死寂中低诵金刚经;
萧大牛喷出的那口烈焰,其温尚存,其怒未冷,灼烧着空气里每一粒沉睡的火种……
他们没死。
只是被神墟天道判定为“异常波动”,强行抽离了“动作”的时间坐标,囚禁于“永恒刹那”。
要救他们,不能强破封印。
得……帮他们,把那半招、那半掌、那半口火,真正打完。
陈长安缓缓睁开眼。
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浩瀚星海正在急速坍缩、压缩、凝聚——最终,凝成一点纯粹的、足以贯穿一切“静止”的意志。
他伸出左手,轻轻握住青衫尸体垂落的手腕。
那手腕冰凉,脉搏全无。
陈长安低头,嘴唇贴近尸体耳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斩断万古因果的决绝:
“吴大胖,你的罗汉拳,还差最后一式‘降魔印’。”
“萧大牛,你那口火,还没烧穿第九重天穹。”
“叶良……”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尸体眉心朱砂痣,声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于死寂之城:
“——你他妈的,给老子把剑,劈下去!!!”
话音落。
整座人祖城废墟,轰然剧震!
那具青衫尸体,指尖猛地一弹!
一缕微不可察的剑气,自其指尖迸射而出,刺向虚空某处。
嗤啦——
一道细微到极致的裂痕,凭空浮现。
裂痕之后,并非神墟景象,而是一片……翻涌着紫黑色雷霆的混沌漩涡。
葬神棺,第一次,主动应召。
陈长安眼中星海爆燃,右手五指,骤然握紧。
他不是在握剑。
是在握……整个九重神墟,那被强行篡改、冻结、扭曲的——时间之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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