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看向太后,她不再光洁的额头上显出明显岁月的痕迹,精心保养的头发也白了许多,可见秦氏这件事将她气成什么样子,倒也不好用当初是她立了秦氏这种话来激太后:“两次前车之鉴也足够了,朕也不想再选一个朕年纪足可以做她父亲的皇后进宫,贵妃委屈,她也会委屈。”
他既然喜欢云滢,也不愿意再有旁人,再选一个人进宫又有什么意思,叫云滢的孩子只能称呼亲母做姐姐,叫新皇后步秦氏的路,在坤宁殿里守活寡吗?
太后对云滢如今当然看重,但也不妨碍她会觉得贵妃一家独大是在步自己的路,将来有干政的嫌疑,她听了皇帝的话忍俊不禁,面上也多了几分精神:“皇帝瞧瞧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胡话,贵妃今年难道就年过双十了吗?”
十二岁就有第一子的皇帝可不在少数,皇帝这样说可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毕竟现在就有一个年轻的娘子得宠,很难想象皇帝还能说出这种话。
圣上对太后的质疑并不觉得奇怪,他平静道:“阿娘说的是,朕偶尔也会觉得在这一桩上对不住贵妃,所以并不愿意也叫旁的女子年轻轻地进来守活寡。”
“混说!你难道为了她以后还能不再选秀吗?”太后嗔怒道:“你是皇帝,别说三十岁,就算是六十岁九十岁,召年轻嫔妃侍寝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哪里用得着这样?”
太后的年纪毕竟也大了,圣上只是在皇后一事上不肯让步,但是其他地方是从来不反驳她的,“阿娘想到哪里去了,采选既然是规矩,朕这一朝总也得选上几次的。”
太医的意思是太后这个病恐怕是拖不了太久的,至多不过明年,快些也就是今年冬天的事情,人活七十古来稀,她时日无多,这个时候同太后争执这些是非还有什么用处。
莫不如顺着她些,叫她欢喜,也能少些对云滢的猜忌与不放心。
宫中总是要进新宫人服侍,而他与阿滢的孩子也总有会到娶太子妃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也该办一场选秀,给太子选一门好亲事的。
“你若真是这么想,倒还好些,”主少母壮之事,先帝防过她,她如今也得防着云滢一些:“七郎大了,吾也老了,你要做什么我也管不着。”
“但七郎如今怎么有些沉不住气了,好歹也得等贵妃生养了皇子之后才好放出风去,叫臣子们有些准备,”太后慈爱地嗔怪了一句:“你现在就要封她,将来不是皇子,她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也没什么底气。”
贵妃腹中的孩子为皇子,那大臣们就算是再怎么不满,看在皇长子的面子上也会认同,但如果只是有孕,似乎并不叫人信服,反倒是显得皇帝急不可耐,失了仪态稳重。
“阿娘这话便不对,若是生养皇子才能做皇后,那不知道朕要换多少回皇后才行,”圣上笑着侍奉太后用药,目光里的坚定却不容太后反驳:“皇后是朕的妻子,只要人品贵重,阿娘与朕中意就好,至于子嗣一事……您再为我选一个进来,也不见得立时三刻就能有孩子的。”
太后定定地看向圣上,他眼中一片清明,不似自己,已经显出岁月的沧桑与混浊。
曾经惊艳君王,不惜叫他夺人|妻的女子,终究不再了。
骄傲如她,也会老的。而由她亲手养大的雏鹰羽翼丰满,早就能够自己做主了。
过了片刻,太后方轻声叹了一口气。
“这些事情皇帝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七郎思忖好以后定下就是了,”太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前头选进来的也不好,如今我年迈眼花更是不会选了,你喜欢谁,就立谁罢。”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颇有释然的意思,杨怀业新给她开的药容易困倦,圣上服侍母亲用完药后也就不便久留,告辞往前面去了。
宋嬷嬷见圣驾远行,方有些疑惑地问道:“娘娘当真同意官家立贵妃做皇后么?”
在她看来,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毕竟太后从前对皇帝的婚事一向看重得很,贵妃虽然出身书香官宦门第,但是和百年勋贵比起来,底子还是太单薄了。
而且云贵妃从未执掌过中馈,又如何执掌内廷?
“不同意又能怎么办,七郎已经是铁了心的,吾还能有几天活头,等到哪天合上眼,照旧得由着他,”太后淡淡道:“谁还不是第一次做皇后了,只要她像是皇帝待她般这样有心,什么做不成?”
她要是不同意,皇帝大概就会寻理由拖下去,贵妃生得不是皇子又如何,选秀也是一件劳民伤财、周期甚长,太后是耗不起的,到最后还是得立贵妃。
太后懂得怎么拿捏君王的心,也知道怎么用权术驾驭臣子,但是在选儿媳上的眼光却不大好,连年轻些时候选出来的两位都与皇帝是这样的怨侣收尾,怎么能有自信说现在年迈眼花,身体虚弱的档口一定能选出一个好皇后?
“既是命数如此,也无可奈何,”太后略带了些自我宽解道:“皇帝命里合该有这么一个人,他自己选的皇后总归怨不得别人,如果这样叫他畅意些也好,省得吾到了地下也合不上眼,总放心不下他。”
甘露十五年秋,皇后以毒害先皇后与私通外敌,意欲谋反罪失宠于上,上与太后大怒,废皇后秦氏为庶人,削发为尼,另赐贵妃云氏与德妃协理六宫之权,贵妃保管皇后印玺,摄皇后行事。
虽说贵妃不大住在蓬莱殿里,但是蓬莱殿也已经按照皇后的规制重新布置了一番,供贵妃一笑。
谁不知道德妃身体弱,若说是协理六宫其实也没什么可管的,她人又是在宫中,几乎就是一个幌子,在贵妃得封皇后之前装装样子,要是真敢与贵妃争风才是昏了头的。
云佩知道凝清殿的那阵子事本来担心得不知道怎么好,后来知道那些皇后殿中的宫人内侍一连被杖毙了好几个之后,偷偷哭过一场,现下妹妹问鼎后位在即精神才勉强好些,梳洗打扮之后来蓬莱殿给贵妃道喜。
也好问一问长生的下落。
但是她刚一进宫殿,几乎就被唬了一跳,一个肖似云滢的女子做了民间妆扮,正站在屏风前低头任人打量,而贵妃与韩国夫人正坐在罗汉榻上说话。
“你说你这个人,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做尼姑了?”
云滢本来是听说皇帝因为这个女子是凝清殿里的人,所以多被关押了一段时间,还扣留在宫里没有放走,所以有几分好奇,非得撒娇把人叫过来看一看到底有多像,“你觉得你丈夫窝囊,不想和你丈夫团聚吗?”
袁许氏摇摇头:“奴奴知道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范相公已经将事情前因后果说给奴夫家听过了……奴又曾委身他人,恐怕是回也回不去的。”
女子失贞是大罪,就算是圣上和贵妃赐给她许多田产金银,也照样守不住的,街坊邻居谁人不知她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月,妇人之间传闲话,不知道要把她描述成什么模样,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家干净。
蝼蚁尚且惜命,她不是不怕废皇后,只有长生在那个夜里安慰过她,而后在秦氏想要把她赐给某个内侍的时候又挺身而出,省得她受更多的侮辱,她心里感激,才愿意豁出去这条性命,去向皇帝告发这些。
长生告诉过她,做这件事是一定会出人命的,但是想一想出宫后的事,她也愿意死得更痛快一些。
“原来就为这个,你就想做尼姑?”云滢抿唇一笑,饮了一口熟水:“原本这件事就怪不得你与他,如今官家都还了你清白,你丈夫还敢说些什么?”
“他是不敢说些什么,但是坊间都是知道了的,奴也无法自立的。”
袁许氏换了一身妇人妆扮,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也憔悴了许多,“众口铄金,也能把人逼得活不下去。”
“原本就是他护不住你,他若是敢嫌弃你,那他也不算是个男人,”云滢微蹙了眉:“就算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只要他情愿,举家搬迁、到外地谋职,什么做不得,非得要嫌弃你?”
韩国夫人在一边欲言又止,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常有惊人之举,也有别于旁人的思想,她好不容易讨得娘娘高兴,还是少说些丧气话为好。
“他要是待你不好,你就派人到官府告他,自有人会报知给本宫,”云滢笑着安慰她道:“我知道外面妻告夫是要坐牢的,但你却不必,你不用有什么疑虑。”
君臣父子夫妻,丈夫是妻子的主宰,妻告夫无论成与不成都要被关两年,使得许多女子都不敢到官府诉苦,云滢现下还没有办法叫这种规定改变,但好歹芸娘可以得到一份特许。
“有几个人真的能重来一辈子?”云滢的眼中倒是有几分欣赏的温和:“你须得知道,佛寺是僧尼用来修行的,远比你想的要清苦,万一真的后悔,也难有后悔药可以吃了。”
人的命是珍贵的,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能自绝于世,这个袁家的新妇其实也没算做错些什么,她只能顺着秦氏的心思来做事,稍微不好一些便是要丢性命的。
只是秦氏也没想到,这个叫她觉得即使被人发现也不会让她沦落到今日田地的代|孕棋子,竟然有一日会真的知道她许多事情,秦家因为这件事都有许多人青年辞官,连带交好的人家也受了些牵连。
袁许氏略有些心动,毕竟是这么年轻,又不是天生与佛有缘分,怎么会愿意常伴青灯古佛?
“你尽管随范相公出宫,他这些时日在行宫里早便是心急火燎的了,”云滢望着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心中略有些感慨,“有人会看着你的,量旁人也不敢。”
范知贺原本是带了极大的愤慨一路奔赴行宫的,结果他这一来不要紧,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皇后被废,反而把他弄得还有几分愧疚,也不敢催着宫中放人,一改作风,安静得像是鹌鹑一样,在馆舍里面等了好些日子才准备请辞,带了袁家这个妇人回去。
其实不单单是云滢好奇这个芸娘,袁许氏被人关在凝清殿里的时候也好奇这位贵妃到底是何等人物。
今天见过之后,她才知道云滢是什么样的人物,她同自己容貌相似,却又完全不同,明艳动人,又落落大方,轻声细语地安慰人,即便知道她是替皇后曾经争宠的女子也没嫌弃。
虽然她人生得窈窕纤细,也不像是泼妇,可皇帝那么威严的人,她竟然一点也不怕,甚至圣上反而还要怕她,夜夜都要回去同贵妃一起歇下,后宫里这么多好看的娘子,竟然视作尘土一般。
如果她是官家,大抵也会喜欢贵妃这样的人。
韩国夫人见云佩来了,便笑着出声提醒,“娘娘,一会儿官家是又要拘您回去的,您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也该见见旁人。”
袁许氏经了那一夜后对圣上十分畏惧,听到韩国夫人这样说,即刻行礼告退,叫云佩在外面看得震惊。
云滢其实也注意到了云佩,“二姐姐怎么过来了?”
“奴婢特来恭喜贵妃,东海郡王已经在京中安顿下来了,大姐姐怕叫你为难,不敢到行宫来,”云佩等人走了才入殿行礼:“还有些家里的事情想私下问一问贵妃。”
韩国夫人也是个伶俐通透的人,一点就通,她虽然连一盏熟水都没有喝完,但也趁势起身告辞了:“妾那边还有些做给夫君的针线没做完,请贵妃容妾先行告退。”
云滢情知是借口,但也没有说些什么,笑吟吟地让岫玉送客,让人换了新的杯盏送过来。
“娘娘这是也在这里做针线活吗?”云佩进殿之后一眼就瞥到了云滢身边的针线筐,颇感惊异,毕竟云滢可不擅这一道:“是给您腹中皇嗣做的吗?”
“这么厚的鞋底二姐姐瞧不见吗,孩子得过多少年才能穿上?”云滢觉得好笑:“前些日子计较给孩子做一个裹肚,谁想到就叫官家听去了,他气量小得不行,非得要我偏心一些才行,我就只好做一双鞋出来,比小孩子用的裹肚不知道要多用多少倍的工夫,他反而又心疼上了。”
她依顺了圣上的意思,他反倒做起好人来了,索性就不听他的话做一身衣裳轻松些,坚持要做鞋。
“也就是您才敢私下编排官家,剩下谁有这个胆量?”
云佩瞧着那鞋底的样式,与帝王的用度简直称得上是天壤之别,心下忽然一动:“你也真是的,做一身寝衣官家好歹还能穿得上,这双鞋子叫你做出来,一旦穿出去,旁人一看就能看明白,必然出自贵妃之手。”
“二姐姐,你未免将圣上的脸皮看得也太薄了一些,”云滢被人看不起,有些不乐意:“你怎么忘了,原先阿娘说过她故乡风俗,做妻子的新婚前都要给丈夫做一双鞋,这样即便是他走到天涯海角去,心也会一直羁绊在家中,必然还能走回来重逢。”
圣上的面皮可以称得上是旁人的几张厚,就算是真穿出去也不会有人敢问,他自己更不会觉得不自在。
她都能猜得到,甚至还会有臣下来夸赞皇帝,说圣上是厉行节俭。
皇帝自然是深居简出,就算是出行也是要带着云滢一同的,不存在这种情况。
圣上连在行宫下诏都觉得太仓促,不够庄重正式,怕委屈了她,秋日册封就更不必想了,冬天太冷,春日又临近生产,最后还是私下同她说定在她出了月子之后。
那个时候他们大婚册封,自己正是最忙乱的时候,恐怕也没有时间做一双鞋送给他当新婚信物了。
不如早些做出来,尽量精细一些。
“是啊,”云佩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她怅然道:“我原先刚从教坊出去的时候也给他做过一双,叫他收一收心,不过他出去到现在也没见到人。”
云佩知道原皇后秦氏被废这段时日不能给贵妃多添乱子,因此一直不敢和掖庭局那些人打听,但是过得时间越久,她的害怕与担心便越多些。
“阿滢,你说、你说他是不是那夜官家命人搜宫的时候便已经被老娘娘下令杖毙了?”
云佩怕的就是这个,宫人内侍的性命贱如草芥,太后与圣上又是那么生气,他又是守在外殿,御林军要是一个不当心,大概也能把人打死。
果然,云滢不再去拨弄那个针线筐,面上有许多疑惑。
“凝清殿的事情官家与太后一向不叫我过问,这个二姐姐也是清楚的,”云滢带了一点不解:“不过把事情问清楚之后,除了那几个废后秦氏亲近的被处死,其余的人早该被发还内侍省,重新安排去处才对,难道他没有去见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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