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轻抚着她微湿的青丝,他不是喜欢中途停止的人,但云滢难得有兴致,他便扬声吩咐人送东西进来,顺便还加了一壶新酿成的葡萄酒。
云滢慵懒地从榻上起身,拈起葡萄,轻轻剥开一半的皮,放在了自己口中,她的颈项微微仰起,稍有催促之意,帘幕半掩,透进来一点温暖的烛光。
这样的荼蘼艳色,圣上岂有不俯身相就的道理,他低头品尝了一番,还觉得有些不够亲近,于是尝了尝葡萄的滋味,俯低同云滢说了几句话,惹得云滢瞥了他一眼,啐道:“这个时候便不怕浪费了我身上的衣服了?”
“阿滢,应朕一次,”圣上不怀好意地亲吻她的耳垂,弄得云滢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了,“下次你再起不来身,朕就带着三七到前面去见大臣好不好?”
“那您怎么和相公们说,”云滢揽住他的颈项,声音因为方才的云雨带了些不自觉的妩媚:“官家说昨夜同娘娘好到我起不来床,所以白日只能您来照顾太子么?”
“七郎说相公们心里怎么想呀?”云滢轻笑着去调戏他道:“官家一世的英明,栽倒在我这片温柔乡里,不知道相公们会怎么觉得?”
皇帝在内廷如何与皇后亲昵恩爱都不要紧,但是抱着三七去见臣子,这种主意亏圣上也想得出来,云滢反倒是觉得七郎是在拿孩子当挡箭牌似的:“不过有稚子在侧,想来几位相公也有些怜悯之心,不敢再抱着陛下的腿失声痛哭,差点把唾沫都溅到您的脸上。”
圣上与臣子们谈事,大多数时候还是十分平等的对话,像是本朝的君主上朝,衣饰不着彩绣,与众臣相近谈话,偶尔臣子们也会失去分寸。
不过有些时候是圣上自己也不愿意去管,臣子们才能吵得起来,真到拉扯皇帝衣袖死谏的混乱时刻,这些人也顾不上在一旁听政的太子到底几岁了。
“朕也愿意效仿汉成帝醉死温柔乡,不慕武帝白云乡。”圣上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略有责备道:“先帝做太子的时候,神宗皇帝听见百姓议论太子少年英才,真明主也的时候都老大不痛快,朕愿意叫三七一起跟着过去,娘娘还嫌弃。”
都说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太子,但是神宗与先帝,先帝与他的父子关系都还不错,他与孩子的关系更不必说,或许是因为子嗣稀薄,很难会有竞争东宫储君的人,但是偶尔君主年迈,也会像是小孩子一样吃醋。
神宗当着臣子的面比较自己与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虽然有拥立东宫的臣子为先帝从容应对,使皇帝转愁为喜,但先帝知道之后,还是心有余悸。
“我才不要叫郎君揠苗助长,三七又不上学,又不用上朝,快叫他高高兴兴在咱们两个身边待上三四年,到了该请太傅开蒙的时候我再由着官家。”
话是这样说,但是云滢还是伸手将郎君推倒在了枕头上,圣上的寝衣微湿,头发却还比较齐整地拢在一起,尽管坦诚相对过不知道多少次,每每云滢触摸到男子躯体上的线条还是会脸红。
她方才就是被这样的男子结结实实地占有了几回,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官家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花招,虽然没什么叫人难以接受的地方,有时候云滢自己也觉得是很有意思的快活事,但任凭再怎么快活,多了也就觉得足够了,她不喜欢郎君戴东西,觉得总有哪里不对似的,但是到了最后,她也没力气去比较了。
淡红色的酒液凝聚在琥珀杯中,泛光潋滟,俄而倾泻至女郎口中,偶尔会有几滴淡红色的酒液顽皮地滴落在她的下颚,一路蜿蜒到她身前雪痕,甚至滴落到圣上纯白的寝衣上,叫男子难以自持,但又不忍动作破坏如今的景象,不动声色地看着这美人哺酒。
云滢不大喜欢喝酒,但是圣上却是善饮之人,只不过素日两人不会在膳桌上饮酒,所以也显露不出来,然而来来回回几次之后,云滢就发现圣上只是面色微红,而她已经有些晕了。
圣上拿了许多书册,都是那种素来压箱底的东西,他一边叫云滢念着,一边动作,云滢这个时候也不懂得害羞是什么,能加郎君欢喜的事情她便做,懵懵懂懂地把书册上还勉强能看清的字都念了一个遍。
虽然磕磕绊绊,但换得了好几声“心肝儿”,云滢便念得更起劲了。
“七郎,你不许动,”云滢无力地覆在圣上的身上,她星眸半阖,却还在微微气喘,生□□帝在动,撒娇道:“我不要你进来,你老实一点,否则我以后不理你了。”
内侍们没敢上太多的葡萄,酒酿也只有一壶,还大半都是圣上喝了的,但是云滢还是醉了,她不想喝酒,酒不是个好东西,也不想叫圣上喝了,所以干脆将壶中最后一注悉数浇在了天子的衣服上。
冰冷的酒液在浸湿了寝衣,圣上不由自主地颤栗过后,也知道自己今夜是真的弄得过火,他的皇后醉得一塌糊涂,平常云滢清醒的时候,哪里会往自己的身上泼东西。
她面颊比灯烛还要红,隐隐透露着不满,顺着还在流淌蜿蜒的酒液,用食指在他身上写写画画,“你从前就是这样……拿了清水点在我的背上,还在人家身后写字,简直坏透了。”
云滢在衣裳起伏处狠狠咬了一口,惹得圣上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还有些不满地戳来戳去:“我都记得的!”
圣上同她说“紫禁葡萄碧玉圆”,却又调笑说那些外面的葡萄没有她那种奶甜味,云滢把圣上的寝衣口拉开一些,叹了一口气:“七郎,你这是葡萄籽吗?”
隔着一层几乎没什么用处的衣衫,云滢能明显感觉到郎君的轻颤,她醉醺醺的,手上也不会控制力道,反而叫人愈发难耐,圣上倒不是在意这一件衣裳,只是觉得云滢喝醉了明日起来会头疼。
“阿滢,咱们别说了,朕不动你了,咱们快睡好不好?”圣上没有被她的酒灌醉,反而是被云滢说得面红耳赤,他握住云滢的手轻哄,“朕那个时候也不过是与你玩闹,阿滢不也喜欢吗?”
云滢摇摇头,她委屈道:“我晕得厉害,可又精神得很。”
圣上那份旖旎的心思几乎全部打消了,他怕云滢是醉得厉害,也顾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状,吩咐人去备醒酒汤,云滢却用手指抵住了圣上的唇,她歪着头枕在榻上,迷茫道:“我喝一点牛乳就好了。”
这个很容易,虽说皇后爱喝的鲜牛乳保存不能过夜,不过只要圣上吩咐一声,皇后总是能喝上的,但是云滢的意思却不大一样,她嗅着圣上的衣服,那中间既有酒味,也有牛乳的味道。
圣上瞧着她一路向下,心跳得厉害,他从来都舍不得她做这样的事情,但男女情热,他或许也是饮醉了酒,竟然一句阻止的话也说不出来。
江宜则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准备什么时候好进去服侍,圣上与皇后亲昵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间或有男女燕好时的动情气音,后来皇后好像便喝醉了酒,说话高一声低一声,过了一段时间皇后的声音便不明显了,只有官家偶尔的低声气喘。
他透过层层帘幕的遮掩,偶尔窥见了一点灯影在屏风上的轮廓起伏,心都绷紧了,见旁人也有心回头张望,忙将脸色一沉,摆出总管的派头,低声呵斥道:“看什么看,不要你们的眼睛了!”
圣上叫人进来送水的时候面颊上还有未褪的红意,青丝微湿,稍有凌乱,领口也敞着,隐隐透露出女子留下的红痕,倒不像是君王临幸嫔妃,反倒是皇后来占了他的便宜。
云滢迷迷糊糊地躺在枕上,眼睛明亮有神,她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要捂住她的口,不叫自己同他还有婢女说话,她现在精神极了,能说得很。
她饮了酒,泡浴有利于她醒一醒,可是中间却会更加难受,因此圣上也就只是让人拿了干净的巾帕和热水进来,没叫人额外再备浴桶。
“阿滢消停一会儿好不好,明天朕同你到湖上泛舟还不好么?”圣上怕她明天一觉醒来会被自己喝醉的模样气死,无奈地劝说道:“你今夜说了好多话,留着些明天再说好不好?”
云滢被温热的巾帕擦了身子,又用清茶漱口解酒,重新躺回已经收拾好的床榻上,她被人紧紧地搂在怀中,枕在郎君的胸口,虽然知道应该听圣上的话好好睡一觉,然而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似的,还是打破了这片寂静。
“官家……”
他叹气应了一声“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阿滢还想要什么,朕让人给你寻来。”
“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是想和七郎说说话,”云滢抬头轻抚圣上的眉眼,不知不觉,心里就像有一方活泉那样,往外倾泻着欢喜,她亲了亲郎君的下颚,声音有些许惆怅的欢喜:“我特别特别喜欢七郎,也想和官家有许多儿女,就这样夫妻静好地过上十辈子。”
圣上略怔了怔,随手替她掖好被角,怜爱地揽紧了她:“朕也喜欢阿滢,不过我们不要很多儿女,咱们两个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如果说他一定要有一个继承人,东宫的名分定下来就够了,再让云滢为他生几个嫡子出来,对于皇位的传承与稳固而言固然是一桩极好的事情,但是想想她身体撕裂的痛处,圣上私心里却是有些舍不得的。
吃药也好,稍微牺牲一点夫妻愉情的快活也罢,多子多福的福气比不过她能这样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七郎,我还想同你说一个秘密,我在心里藏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同别人说过。”
云滢的眼皮渐渐开始打架,支撑不住睡过去了,“我前世的时候,第一次远远看清官家轮廓,好像还是在佛寺里的梅花树下,你与主持闲庭漫步,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到底七郎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你会喜欢上我吗?”
“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圣上的声音并不见什么慌乱,他一如既往的平静:“天底下没有谁会不喜欢你的。”
“可是我只想叫七郎喜欢我呀。”云滢的手无意识地抓在圣上的衣襟上,她的面上有淡淡的倦色,“因为我喜欢七郎,所以你不能不喜欢我,也不能去喜欢别人,现世不许,来世也不许。”
“就算我将来老得不成样子,走到奈何桥边的时候,七郎也一定要把我认出来。”
云滢认认真真道:“我很好骗的,人喝了孟婆汤,或许眼睛也会花,可官家不行,你一定要等在那里,等着我来找你,然后一眼将我认出来。”
圣上的手一顿,这样的话似乎是笃定她一定会比自己活得久一般,不过他确实也是这样想的,自己长她那么多年岁,山陵早崩也是常事。
“算啦,”云滢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这些很无聊,她从圣上的怀中起身,懒懒地转到了另一侧:“我听长辈们说,过奈何桥是有时辰的,过了那个时辰便投不了胎,郎君别在那里等我,那样太寂寞了。”
传闻中黄泉两岸开满了曼珠沙华,又说奈何桥下鬼魂累累,如果圣上真的很早离开她,她也不会想象到圣上会在与尘世奢华相距如此巨大的地方孤寂地等了她好多年。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不会叫郎君等我太久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发出那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绵长呼吸之声,然而圣上却被云滢的一句醉话拂得心绪纷乱,他低头看向已经睡着的女子,哪怕她有可能说的只是一句醉话,也叫人感慨莫名,轻轻地在喝醉了酒的妻子颊边印下一吻。
“好了,朕一定会等你的。”他望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忽然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上,滑入绣枕消失不见:“阿滢的眼睛是天底下最好认的了。”
……
云滢翌日醒来的时候圣上还躺在她的身边,她用手覆住眼睛,稍微按揉了一下周围的穴位,她看圣上睡得还好,强忍着额头的疼痛,抚着头蹑手蹑脚地下榻,却被皇帝捉了个正着。
“七郎怎么会在我这里?”
云滢略微有些吃惊,在她的认知里,圣上这个时辰不是在见大臣就是在批折子,她平常就容易睡过头,如果说睡过了早朝,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是今天事情少,还是郎君惦记我,所以早早回来了?”
云滢略有些惊喜,但是她看着圣上眼中清明里略带的戏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般看着我做什么,官家昨夜把人灌醉的帐,我还没有同你算。”
“朕今日便没去上朝,”圣上悠闲地撑起身子,向她展示她昨夜的所作所为,云淡风轻道:“都将朕伤成这幅模样了,娘娘觉得是谁该来算谁的帐?”
云滢的头“嗡”地一下,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那一点酒意瞬间都没了,皇帝不上朝,和皇后一同睡过头,这可比她一个睡过头要严重得多。
偏偏圣上又来逗弄她:“朕又不是铁打的,被你这只狐狸精吸了元气,哪里是一日半日能缓过来的,总得卧床休养一阵,才好继续供着你吸取天子的元阳。”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云滢的唇角,那里柔嫩的触感叫男子心猿意马,却叫云滢的脸都白起来了。
“七郎,你真的没上朝?”云滢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她的手指陷入自己的长发中,紧紧握住其中一股,神情比昨夜醉酒的时候更加委顿:“那官家派人到前朝说了没有?”
“朕夜里饮酒睡得沉些,晨起也醒不过来,”圣上一本正经道:“你昨夜又是俯低下去服侍朕,还叫朕爹爹,要朕叫你心肝,说喜欢朕,又是说将来要给朕殉葬的,弄得朕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陪着你一道精疲力竭,到了天亮才睡下。”
圣上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坦然地与云滢对视,然而当他看见云滢的眼睛里慢慢有眼泪的时候也不免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披衣起来拭掉她的眼泪,收起那些玩笑话。
“怎么就招惹到娘娘了?”圣上这个时候也不好叫宫人们进来服侍,只好叫云滢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慢慢询问她是怎么回事:“朕原先不也是这样服侍过阿滢的吗,要是娘娘不愿意,以后咱们再也不这样的了,阿滢快别哭了,你哭起来不会更头疼吗?”
醉酒的人喝得没了记忆还好些,这都不算什么,但如果是旁人在一旁不断地提醒,帮助这个醉鬼回忆,那就另当别论了。
阿滢这般面皮薄,夜里喝多了当然没有束缚,但是现下却是一点事都受不了了。
云滢的头当然是疼的,但她倒不全然是因为自己疼,“我耽误七郎处理大事了,美色误国,这可怎么办?”
圣上这才反应过来她害怕的是什么,轻笑了一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指望你起身服侍朕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早上朕起身的时候阿滢还在拽着朕的衣袖不肯叫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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