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认清自己的骨头有几两轻?”云滢的伯母回忆起自己下颚被人几乎用刀叉划开的疼痛,她心有余悸:“要是收养了皇后,咱们一家现在还在蜀地回不来汴京,官家选秀只在京畿一带,图个新鲜就往江南令花鸟使索要美人,选也不往蜀地去挑人,你少在这里异想天开。”
“再说了,官家如今是什么年岁,他长你将近二十岁,你单知道皇后的风光,不知道中宫后边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她对自己的女儿要求不算太严苛,只是方才她在席间察觉到了女儿与皇后的意思,不敢开口求恩,“你见官家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圣上焉能瞧得上你?”
“那现在也不晚的,唐高宗为皇后空置六宫,不还是喜欢她的姊妹与侄女,玄宗也与贵妃的姊妹有私情,就连江南国主也与皇后的妹妹私下相会,我生的又不丑,外面不是好些人家都想求娶我吗?”
云眉也才十五岁,她在家里一向颇受坊间郎君追捧,皇后的姊妹,自然是身价百倍,她低声道:“阿娘,官家这样的人,别说是三十余岁,就是再添上十岁二十岁,叫我侍奉他春风一夜也是心甘情愿。”
然而在她的母亲看来,皇帝纵然令人心折,可到底年岁有些大了,平日里所言所行均是这些民间女子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圣上面前根本搭不上话,他又已经心许皇后,云氏焉能再出第二位娘娘?
云家的女儿身价倍增是因为皇后,她的眉儿进宫不被皇后祸害玩弄到死就已经是幸运的了。
“你可真糊涂!”云夫人不敢高声,低声斥责她道:“你怎么也不想想,武氏的姊妹和侄女最后都是些什么下场,你瞧皇后今日情状,哪里是个能容人的,所幸今日官家在,皇后也没有同你计较些什么,万一你惹恼了她,皇后都不用费什么力气把你做成人彘,随意找个内侍坏了你的清白就足以叫你去死。”
皇后从小便不是一个好惹的性子,当初回京,家里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心思,才维持住与皇后表面的和睦,若是家里的女眷弄巧成拙,回去她夫君还不把眉儿随便嫁给什么人家,好来讨皇后的欢心?
她们夫妻多年,她的丈夫她最了解,虽然说他对自己称得上是好,可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最要紧的不是妻子儿女,而是权势与地位财富,如今她亲生的骨肉加在一起,恐怕在主君的心里也比不上一个做皇后的侄女。
云眉到底是没经历过险恶的小姑娘,忽然对一个仪容风度俱佳的年长男子生出朦胧好感,当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可是皇后早就不能侍奉圣上了,官家身为天下之主却夜夜独枕,岂不可怜?”
有时候女人莫名的爱情多少会掺杂一些对男子出自母性的同情与可怜,圣上执掌四海,日理万机就已经够辛苦了,偏偏回到内廷里也不得慰籍,反过来还得伺候皇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官家自己乐意,你管那些做什么?”她望向自己的女儿,她只是希望从皇后的身上不断获取好处,还没到希望女儿取代皇后的地步,如今她们是在内廷,即便只有两人低声密谈也并不安全。
“你不想想怎么哄住你堂姐,请她和圣上用心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反倒是心疼起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怕别人嗤笑?”
云韩氏拍了拍女儿的头,往隔壁瞥了一眼:“你比阿竹年长一些,她不懂事也就算了,若是你也和皇后拗着来,岂不是叫娘娘把心都寒透了?”
万一她这个弟妹是个不知深浅的,不懂得怎么约束女儿,她也不必多言,且瞧瞧阿竹的下场,她的眉儿就不会再生出那些非分的想法了。
但万一云竹侥幸代替云滢伺候了陛下,博得一份深宫中的荣华富贵,那妹妹可,自然姐姐也可。
……
皇后素日并不清闲,而身边伺候的人也是一样。
她处理六宫事务的时候常常会叫两个妹妹代替侍女磨墨斟水,而云韩氏和云杨氏两个恍惚是回到了当年婆母还在世时的情景,每日还要到皇后面前站规矩似的,等着皇后处理完事后同她们说话。
圣上是不大往内廷来的,多数时间还是与皇后在福宁殿起居,他向来不问内廷琐事,对皇后如何对待她的亲人自然更不感兴趣,对坤宁殿里外命妇的事情知之甚少,只是知道她伯叔母进宫之后云滢面上确实是多了许多真心实意的笑容,甚至月份大了也爱走动,心里对云氏的那一点不满也就消散了。
晚间两人难得在坤宁殿同榻而眠,圣上见云滢正在读话本,便把灯掌近一些,叫云滢看得更仔细点。
圣上如今瞧着新浴的妻子也不敢有什么旁的念头,他揽过云滢的肩膀,轻轻亲吻她的发丝,正要和皇后探讨一番这些写着情情爱爱的话本故事情节,然而却被夜间清扬婉转的琵琶声吸引了注意。
“这是谁在夜间聒噪?”圣上蹙了眉,他喜欢安静,虽然这琵琶声音的主人弹奏得十分轻柔婉转,但也不是该弹琵琶的时辰,“江宜则,去瞧瞧是谁,以后不许再叫人这个时辰弹曲了。”
“官家不觉得这声音很是动听么?”云滢不知道圣上会是这般反应,她低声一笑,示意江都知先下去候着,不必按圣上的心意行事,懒洋洋地偎在人怀里:“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这江南国主的名篇佳句,不比书上这些情爱更动七郎心魄吗?”
皇帝原本不曾留心,她这样一说才发现外面弹奏的正是《菩萨蛮》一曲,反而有些意外:“阿滢怎么知道这些?”
这些诗词有人说是江南国主写给自己第二位皇后的艳词,不过天底下的《菩萨蛮》填词多了去的,圣上也不会单独想到一首艳词上去,他侧耳细听,那声音渐渐弱下去了。
“内廷深夜弹曲,同猫儿到了日子叫|春,吸引郎君有什么区别吗?”
云滢这些日子冷眼瞧着,云眉还算是比较安分守己的,但是云竹在坤宁殿辛苦了一段时日就有些熬不住了,外命妇根本见不到圣上,更遑论一个小小臣女,总得有些其他手段才行。
“七郎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能招蜂引蝶,偏偏还是我的堂妹倾心于陛下,叫人好生为难。”云滢仰头去瞧圣上,并不见多么生气:“从前都是我服侍官家,如今我身子笨重,也怪不得旁人心肠活泛。”
云滢从前对这些缠绵曲调并不陌生,前两日圣上不在坤宁殿留宿,那边试探着弹了两三遍也就歇下了,可今日圣上难得晚间是在坤宁殿和皇后一起,这声音便又有了。
“这是哪里的话?”圣上知道嫔妃们总会有一些媚上的招数,夜半唱宫怨曲的也不是没有,然而云滢的姊妹他从没怎么放在心上过,为着她的亲眷叫她伤心,皇帝的眉心也渐渐拧起来了,“阿滢没有派个教养嬷嬷过去教导她们宫中规矩吗?”
“罢了,”圣上思索片刻,突然觉得送一个教导宫规的女史过去似乎有些不妥,“两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能伺候你什么,既然惹了皇后不喜欢,不妨明日便送人回府去,知会你伯父一声,让他严加管教就是。”
省得来日闹出什么事情,有污圣誉。
圣上要就寝的时候,周围宫殿自然也不能发出惊扰圣驾的声音,不过这些是没有人特意去告诉云家娘子的,云滢瞧了瞧圣上依旧如常的面色,除了几分被人惊扰的不虞,并没有什么旁的念想,也就放下心来。
她把下巴抵在圣上的肩头,两人亲热地挨在一处,本该是她来吃醋,如今反而是圣上面色弗悦,她轻轻在天子面上吹了一口气,“七郎,我也没生你的气呀。”
“你没生朕的气,朕倒是要来生娘娘的气,”圣上的身边从不乏献媚的女子,但是云滢总不会许这些女子近身的,他又不常见云家里的人,对云氏姊妹也就没什么提防,“她们能进宫是因为要给你解闷,如今添堵还留着人在宫里,简直是本末倒置!”
“谁说这是本末倒置?”云滢伏在他身前轻声一笑,浅浅地吻了一下郎君收紧的下颌,“我就是知道官家这样全心全意喜欢我,所以我才不生气,拿这些小姑娘的把戏当成猴戏看罢了。”
“要是我半夜弹唱,顾影自怜,七郎肯定不会这样不耐烦待我的对不对?”
圣上起初没有想过云滢夜里还会有这样柔弱哀怨的时刻,但若真是她这样凄凄切切地歌唱,当然也不会招致人的讨厌,反倒是叫人疑心她受了什么委屈,想即刻过去瞧一瞧她。
但是他却不会叫她这样称心。
“若是皇后夜里这样弹唱,朕只会头疼以后宫中人人效仿,宵禁也没什么作用了。”
不过话是这样说,圣上被她主动拥住,也只能无奈地抚顺她的发丝,听云滢伏在他怀里轻声诉情:“七郎心里想什么我全都是知道的,要是真有那种叫你能移情别恋的女子,我怕是都要难受坏的,哪还有闲情逸致瞧你们私通款曲。”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她扬声唤了江宜则入内,同这位圣上身边的都知说了几句才叫他退出去,江宜则蓦然听见皇后笑着用圣上的名义这样吩咐不觉有些惊讶,天子持重,甚少会做这样促狭的事捉弄为难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但圣上始终一言不发,他心里便有了数,应了一声诺,领命到外面去了。
……
云眉夜里听见了堂妹在弹琵琶,原本是有些笑她痴心妄想的,可是后来却有一队御前的人真的来到堂妹的院子里传陛下的口谕,她便有些躺不住了。
那悠扬的琵琶声再度响起,似乎彰显着少女的忐忑与得意,可渐渐的,就有些不对劲了。
皇帝就算是赏识人,也断然没有叫人隔着宫院弹奏到半夜的道理,云眉与母亲所居之处离堂妹最近,她们听了一夜的琵琶未曾合眼,那声音从一开始的清脆动人到后面颤不成声,间或夹杂女子低泣,也仅仅过了四个时辰而已。
她们又不是专门学习这些的乐师,一个娇小姐在微凉的夜色中被人逼迫弹奏了整整一夜的《菩萨蛮》,里子面子都没有了,恐怕就是菩萨也无法保佑她那一双快要被废掉的手。
云眉用素粉遮掩了眼下的青黑,第二日晨起也没有等堂妹一道,直接到了坤宁殿去拜谒皇后,内里的床榻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皇后正坐在妆台前品评今日梳的发式与搭配的首饰,见她来了也不觉得意外。
“阿竹昨夜染了风寒,今日官家体恤人,就差内官把她和叔母送回去了,”云滢不经意地叫人把东西拿出来赏赐给自己这位年纪稍长的堂妹,“可惜她出宫太早,那玉石琵琶还没有带上,不妨交由你保管,这是前些年官家送我的东西,我记得你也会弹几曲,大抵也不会辱没了它。”
云眉瞧着宫人呈上来的琵琶,皇后宫里的器物就没有不好的东西,更何况是圣上相赠,这玉石琵琶的丝线十分坚韧,玉石颈触手温润生凉。
若是没有上面那几抹可疑的红痕,就再好不过了。
她颇有些提心吊胆,谢恩回去后挂了那琵琶在自己的墙上,却是一次也没敢弹奏,生怕哪一日圣上与皇后兴致来了,也招自己弹一夜的曲子,但是皇后却是和颜悦色,少见地没有难为她。
甘露十九年立秋日,皇后顺顺当当在坤宁殿产下一女,在当今膝下公主中序齿第三,圣上大喜过望,敕封皇三女为晋国公主,赐实封万户,辍朝三日,为皇后公主庆贺。
同时敕封皇长女为齐国公主,并行册封礼。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