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泫呆立原地,指尖颤抖着抚上耳垂,触到那枚冰凉木蝉的瞬间,记忆如洪流决堤。
他看见母亲在月下雕蝉,刀锋轻巧,木屑纷飞;看见她将蝉塞进他手心,说:“阿泫,记住,你是坤甲,更是青木子嗣。若有一日,你听见蝉鸣,便是根在唤你回家。”
他看见妖庭大军破谷而入,母亲将他推入地穴,自己转身迎向火海,背影在烈焰中化作一株青木虚影,撑起最后一道屏障;
他看见自己爬出废墟,浑身是血,攥着那枚木蝉,在尸山血海中跪了七日,直到妖血入体,意识沉沦……
“原来……我一直记得。”地泫喃喃,泪水混着血污滑落,砸在地上,竟凝成两粒青翠种子,迅速萌发,抽出嫩芽,缠绕上他脚踝。
萧叶静静看着,未再出手。
他知道,这一战,胜负已定。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眼前这个被仇恨与执念扭曲的妖人,而是那个亲手埋葬自己血脉的、懦弱又固执的灵魂。
远处,五具妖兽骸骨无声坍塌,化作灰白粉末,被星辉卷起,如雪飘散。那些曾盘踞此地、吞噬同类、觊觎人族躯壳的坤甲族余孽,早在地泫灵枢复苏的刹那,便被无形的灵压碾成齑粉——他们本就是靠掠夺维生,根基全系于地泫一身妖血。主脉既断,支脉自枯。
萧叶转身,走向苏灵韵肉体所在的方向。步履沉稳,星环渐隐,唯有百万剑上七道血纹依旧明灭不定,似在呼吸。
他并未回头,但声音清晰传来:“你若想活,便随我回药园。那里有小青,有苏灵韵,还有……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块碑。”
地泫怔然,缓缓抬头。只见萧叶背影渐行渐远,衣袍翻飞间,一缕青气自其袖口逸出,悄然融入地面新生的两株青芽之中。那芽儿霎时舒展,抽出枝条,开出七朵细小青花,花瓣边缘,隐隐浮现与地泫耳垂木蝉一模一样的纹路。
他单膝跪地,额头触地,不再称王,不再唤名,只以最古老的人族叩首礼,向那背影,向那青芽,向那早已湮灭却从未死去的根。
与此同时,药园深处,小青指尖一颤,正欲提纯一株千年紫参的灵力,忽觉心口微热。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青色符箓,形如蝉翼,纹路流转,与地泫耳垂之物如出一辙。符箓轻颤,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眉心。
“咦?”小青眨眨眼,望向药园外虚空,“主人……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苏灵韵正蹲在蓝羽的躯壳旁,指尖轻点其额心,输送灵力。闻言抬眸,笑意温软:“能让小青惊讶的事,怕是不小。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药田,那些原本蔫黄的灵株,竟在无声中挺直茎秆,叶片泛起润泽青光,“看来,咱们这药园子,又要多一位‘守碑人’了。”
话音未落,药园边界,一株枯死百年的青木老树,树皮皲裂处,悄然渗出一滴翠绿汁液,沿着树干蜿蜒而下,最终汇入泥土。泥土微震,一截新芽破土而出,嫩叶舒展,叶脉之中,金纹隐现——正是大道神纹的雏形。
而在更远处,传承空间之外,那座被妖庭封锁万载的青铜巨门,门缝中悄然渗出一线青光,如呼吸般明灭。门内,无数残碑矗立,碑文斑驳,却在青光拂过之处,字字复亮,连成一片浩瀚星图,图中核心,赫然是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青木药园,园中一人持剑而立,身后七道星环缓缓旋转,剑尖所指,正是门扉缝隙。
萧叶不知此景,亦未察觉异变。他只加快脚步,穿过尸骸遍野的荒原,走向苏灵韵安卧之地。途中,他抬手抹去额角一滴冷汗——方才施展“归墟纳宙”时,灵魂力几近枯竭,若非星辰战体自发汲取星辉补益,此刻怕已陷入沉眠。
可他嘴角仍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麻烦?确实麻烦。
可若连这点麻烦都应付不来,又怎能护住身后那方小小的药园,护住那些把命交托于他的姑娘们?
他脚下踏过一具白骨,骷髅空洞的眼窝中,竟有两点青芒一闪而逝,如星火,如蝉鸣,如根须破土时,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倔强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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