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后台，人声鼎沸。

浓郁的胭脂水粉味，混着戏台独有的松香四处弥漫，来往的演员、场务步履匆匆。

人们正在收拾行头、调试道具、核对戏份，都在为《向阳红》的正式演出紧锣密鼓地忙活着。

...

黄姝的出租屋暖气确实足，窗玻璃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像蒙了层雾。陆泽摘下围巾搭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触到椅面，竟有些微烫——这屋子比他办公室还暖和三分。他目光扫过书桌：几本摊开的《表演基础教程》，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还有张被反复摩挲得边角发软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台词，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仿佛要把每个音节钉进骨头里。

“你抄这个……”陆泽指尖点点那张纸，“是准备试镜用？”

黄姝正踮脚去够橱柜最上层的茶叶罐，闻言手一抖，罐子磕在柜沿上发出闷响。“啊…是上周话剧社招新，他们让我试《雷雨》里的四凤。”她转过身，手指无意识绞着毛衣下摆，“可陈主任说……说学生不该把精力浪费在课外活动上。”

陆泽没接话。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刺眼的光，是楼下便利店的霓虹灯牌在雪夜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红蓝两色交替映在黄姝脸上，像无声的警报。他记得上周三放学时，在校门口撞见陈智的黑色帕萨特停在禁停区，车窗降下半截，副驾上坐着个穿驼色大衣的男人，正把一叠文件塞进陈智手里——那男人腕骨凸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陆泽在殷鹏集团去年的慈善晚宴合影里见过这张脸，是徐晨安的表弟，专管工程款结算的周立。

“你舅舅最近……”陆泽声音压低了些，“有没有再找过你？”

黄姝舀热水的手顿住。搪瓷杯沿在她指腹留下道浅浅的红痕。“他昨天来过。”她垂着眼，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在地板洇开一小片深色，“带了饺子，说汪家老宅今年修好了，让我初一回去吃团圆饭。”她忽然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水汽，“陆老师，您说……人真的能靠吃一顿饺子，就抹掉所有事吗？”

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隔壁房门前。钥匙串哗啦作响，接着是防盗门弹簧锁弹开的“咔哒”声。陆泽听见黄姝呼吸微微一滞——这栋老楼隔音差，隔壁租户是个总在凌晨三点煮泡面的夜班保安，而今晚，那扇门开了足足十秒才彻底合拢。

“你记得上周五下午的锅炉房巡检吗？”陆泽突然问。

黄姝愣住：“记得……那天我值日，陈主任说要突击检查，非让我带钥匙进去。”

“你开门前，”陆泽盯着她眼睛，“有没有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少女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摸向耳后——那里有道细长的旧疤，是初中时被教室吊扇砸伤的。陆泽第一次家访时就注意到了，当时黄姝正蹲在厨房擦灶台，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的淤青，像几枚青紫色的印章。

“有。”她声音轻得几乎被暖气嘶鸣吞没，“我拧钥匙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管道改向图明天必须交’，还有个女的在咳嗽，咳得特别急，像要把肺咳出来。”

陆泽起身走到窗边。雪不知何时停了，路灯照着积雪泛出冷硬的光。他掏出手机调出相册——不是照片，而是上周五下午三点零七分，他站在教学楼天台拍下的锅炉房全景：锈蚀的排气管、歪斜的检修梯、以及……烟囱侧面用红色油漆画着的箭头，指向地下一层通风口。这角度，恰好能看见陈智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出半截正在晃动的钢笔尖。

“陈智的办公室，”陆泽转身，“正对着锅炉房西侧墙壁。”

黄姝猛地攥紧衣角，指甲陷进掌心：“所以……那天根本不是什么突击检查？”

“是转移证据。”陆泽从公文包取出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徐晨安被捕当晚，警方查封了殷鹏集团三处仓库。其中二号仓的水泥地面，有刚浇筑不久的新痕。”他抽出一张照片：灰白水泥地上嵌着半截断掉的铜制阀门，阀体刻着“育英中学·2023冬备件”字样，“这是从仓库角落挖出来的。而锅炉房更换的旧阀门，按规定该统一回收登记。”

少女盯着照片，嘴唇微微发白。窗外传来环卫车碾过积雪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寂静。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陆泽瞥了眼屏幕，是范四海。接通后听筒里先是一阵粗重喘息，接着老范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陆老师！你快看教育局官网！”

陆泽点开网页，最新公告栏赫然挂着红头文件：《关于育英中学锅炉房安全隐患整改的紧急通知》。发文单位竟是市教育局直属的基建科，而非原先负责的后勤处。更刺眼的是末尾一行加粗小字：“本次整改由第三方机构‘宏达安评’全程监理，负责人周立。”

黄姝失声：“是他？！”

“就是那个断指男人。”陆泽把手机转向她，“他现在是官方指定的安全监理。”

范四海在电话那头急得破音：“这姓周的跟陈智穿一条裤子！上个月锅炉房换水管，就是他签的验收单！我今早偷偷翻了存档——单子上写‘压力测试合格’，可实际连水都没灌满！”

陆泽关掉手机，看向黄姝：“你舅舅给你的假地址，其实是宏达安评的注册地址。”

少女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的窗框。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原来……他连骗我都懒得编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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