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什么?”
黄姝仰起脸,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锅炉房新砌的砖墙根下。“她让我挺直腰走路。”她顿了顿,“可我现在……有点弯。”
陆泽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眼角皱起来、带着点锋利的笑。他摘下安全帽,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发:“弯?谁规定人必须像钢筋一样笔直?”他指了指远处尚未完工的锅炉房,“看见那根排气管了吗?弯了三次,才能避开高压线,绕过老槐树,最后把废气排到安全区域。弯不是错,是活着的形状。”
黄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根银灰色管道在夜色里蜿蜒伸展,弧度流畅,像一条蛰伏的龙脊。她忽然想起外婆病床前那只歪脖子的搪瓷杯,杯沿豁了口,可盛水从不漏。
“下周物理竞赛初赛。”陆泽说,“你报了名。”
“嗯。”
“题很难。”
“我知道。”
“如果考砸了?”
黄姝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排水沟,消失不见。“那就……再考。”
陆泽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你外婆留的槐花蜜,去年晒的。我没动,今天刚开封。”布袋口系着红绳,解开后,一股清冽甜香漫出来,混着晚风里的土腥气,奇异地让人鼻尖发酸。
黄姝攥紧布袋,指节泛白。她没道谢,只问:“陆老师,您相信命运吗?”
陆泽望着锅炉房顶上刚刚亮起的第一盏调试灯,灯光微弱,却固执地刺破浓墨般的夜。“不信。”他说,“我只信一件事——人攥着火种的时候,哪怕风再大,也能把路照亮三步。”
回到宿舍,黄姝没开灯。她坐在床沿,把槐花蜜布袋放在膝头,慢慢解开红绳。蜜糖凝成琥珀色膏状,舀一勺送入口中,甜味先是汹涌,继而化开一丝微苦,最后舌尖泛起清凉回甘。她闭上眼,听见窗外传来隐约的蛙鸣——不知哪片积水洼里,春天提前醒了。
第二天清晨,黄姝破例早起二十分钟。她没去食堂,径直走向校门口那家老字号豆浆铺。老板娘见她愣了一下:“闺女,今儿咋这么早?”
“买豆浆。”黄姝掏出五块钱,又加一句,“要甜的。”
老板娘笑着舀浆,热气氤氲里,黄姝看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脸:眼睛亮,嘴唇红,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她忽然想起高磊那句“黄妹”,想起王頔困惑的眼神,想起冯雪娇递来糖纸时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原来不是所有告别都轰轰烈烈,有些离别是悄无声息的——像外婆那一巴掌,扇醒了混沌三十年的儿子,也扇开了她自己心里某扇锈死的门。
豆浆捧在手里,烫得指尖发麻。黄姝沿着梧桐道往回走,晨光穿过枝桠,在她校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路过宣传栏时,她脚步微顿。上周刚贴的“高二物理竞赛报名名单”旁,不知谁用荧光笔圈出了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字迹稚拙,却用力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她没揭下来,也没多看,只把豆浆杯握得更紧了些。甜香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暖意从指尖一寸寸爬上来,漫过手腕,漫过小臂,最终停在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跳得平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在叩问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锅炉房改造工程进度表贴在工地围挡上,最后一行写着:“预计竣工日:三月十五日”。黄姝数了数,离那天还有二十七天。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三个字:“三月十五”。然后删掉,重输:“槐花开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扑向锅炉房新刷的灰白墙面。墙上还没干透的油漆味,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槐花气息,清苦,微甜,凛冽,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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