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压下念头,“陆鸢丫头,岳青今日如何?”
陆鸢小声道:“还如昨日,府上请了不少京中名医,都看不出什么,可青哥就是不醒。”
眉眼露出担忧。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放心,岳青不会有事的,等下老身过去看看。”
“老太君,您身体不适,还是静养为好,公婆都守着青哥呢。”
“没事,我只过去看看。”
梳妆完毕,简单用过饭,老太君由孙媳扶着,向东路院行去。
穿过圆拱门,转过小花园,长廊下一道身影,映入几人眼帘。
那是个......
道人袖袍微扬,一缕幽光自指尖流转,如月华凝成的丝线,无声无息缠绕上广御尸身眉心。那已僵冷的面庞微微抽动,竟似被无形之手拨开层层阴翳,露出其下尚未彻底溃散的残魂轮廓——灰白、破碎,却仍裹着一丝不甘与怨毒。
“原来是你。”道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在寂静塔林中激起细碎回响。
南庭寺众僧屏息,连呼吸都压至最低;天阳真人额角渗汗,方才侥幸脱罪的庆幸尚在喉头打转,此刻又被这平静语调压得不敢吞咽;京都城隍悄然后退半步,杨判、徐判二人更是垂首敛目,仿佛多看一眼,便会灼伤神识。
只见道人屈指轻弹。
嗡——
一道清越剑鸣,毫无征兆炸开!
不是金铁交击之厉,亦非雷霆裂空之暴,而是如古井深潭忽被投入石子,涟漪荡开,无声却直入魂魄。广御残魂猛地一颤,随即如沸水泼雪,发出“嗤嗤”嘶鸣,灰白魂体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细若游丝的暗红血线——每一道,皆蜿蜒如活物,正贪婪吮吸着残魂本源!
“蚀命蛊?不……是蚀命蛊母!”京都城隍失声低呼,脸色骤变,“此乃上古禁术‘千丝噬命’所炼,以百名童男童女精魂为引,饲养成蛊母,再借活人命数为饵,悄然种入目标命宫……此术早已失传万载,怎会重现于虞朝?!”
天阳真人浑身发冷,他参星道统典籍残卷中,曾有只言片语提及此术——施术者需以自身寿元为薪,燃尽三百年道行,方能催动一次。而中术者,非但命数被窃,更会在七日之内,魂魄渐次枯槁,最终化为一具空壳,连转世轮回之机都被彻底斩断!
“于岳青……”李娴喃喃,指尖攥紧袖角,素白指尖泛出青白,“他不过十二岁,生辰八字,还是我亲手写在祠堂长生牌位上的……”
道人未答,只是眸光微沉,望向广御尸身左掌。那里,一只早已干瘪如枯枝的手,五指微蜷,指甲缝里嵌着几粒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碎屑,色泽与魂体上蠕动的血线如出一辙。
他抬手,虚虚一摄。
啪嗒。
一粒红豆大小的赤色虫卵,自广御指甲缝中剥离而出,悬浮于半空。虫卵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内里隐隐透出幽光,仿佛随时会破壳而出,择人而噬。
“广御……”老僧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朽木,“你竟真修了此术?!当年师尊逐你出山门,非因你贪嗔痴妄,而是早在你初入禅林时,便窥见你命宫深处,那一抹不祥血影!你隐瞒至今,只为今日,取于氏血脉,炼此邪蛊母?!”
广御残魂剧烈震颤,灰白面孔扭曲,竟发出非人的尖啸:“闭嘴!老秃驴!若非你禅林秘藏《胎息观想法》残卷,若非你故意留下那页‘血祭启灵’之图……若非你明知我心魔已种,却不加点化,反将我推入塔林古井,让我独自面对那口养了三百年的阴煞铜棺……我何至于此?!”
老僧身躯一晃,踉跄后退半步,僧袍宽袖剧烈抖动,却终究未发一言。他双目微阖,泪如雨下,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青砖之上,蒸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烟。
道人目光扫过老僧,又落回那枚赤色虫卵,语气依旧平静,却似有万钧之力压下:“因果已明。广御借佛门清净之地行邪祟之事,窃于氏子命数,欲以蛊母逆夺生机,此罪,当诛。”
话音未落,指尖一点银芒迸射。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那枚赤色虫卵,自中心悄然裂开一道细线,随即“噗”一声轻响,化作齑粉,随风而散。连同其上所有血线,所有残存的诡异气息,尽数湮灭,不留半分痕迹。
“啊——!!!”
广御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凄厉惨嚎,灰白魂体寸寸崩解,如沙雕遇潮,簌簌剥落,终归于虚无。
天地间,唯余一片澄澈月光,静静流淌。
京都城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隐现冷汗:“先生大德!此蛊母若留世间一日,便是大祸根苗!小神代阴阳两界,谢过先生!”
道人摆手,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南庭寺西南角,一片被夜色浸透的荒芜竹林。那里,竹叶静垂,却有一处地面,泥土微松,仿佛不久前,曾有人匍匐其上,长久叩首。
“于岳青。”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今夜,应已醒来了。”
李娴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老爷,您……”
道人颔首,一步踏出。
脚下青砖无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却未蔓延分毫,只在他足尖所触之处,寸寸化为温润玉色。他身形掠过之处,空气微微荡漾,仿佛并非行走于尘世,而是踏着无形阶梯,直抵那片竹林。
众人迟疑一瞬,纷纷跟上。
竹林深处,果然跪坐着一个瘦小身影。正是于岳青。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乌青,双眼却异常清亮,正怔怔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腕内侧,原本该有两道浅淡的、象征童子命格的朱砂印记,如今却只剩下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浅痕,如同被最温柔的月光,悄然抚平了所有刻痕。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
月光恰好穿过竹隙,倾泻而下,为他染上一层薄薄银辉。他看见道人,看见李娴,看见满面惊疑的天阳真人,也看见远处躬身而立的京都城隍……可他的目光,最终停驻在道人腰间——那里,一枚素朴木簪静静垂落,簪头一枚小小月牙,在月下流转着温润清辉。
于岳青眼眶倏然红了,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沉淀了太久、终于被月光唤醒的茫然与依赖。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如裂帛:“……神仙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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