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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掀桌子(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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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把袁山青送回高一一班走廊的时候,脚步刚拐到楼梯口就停住了。

走廊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课桌,桌腿儿斜着歪了半寸,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蓝漆,油漆在光照下泛着哑光色的、不均匀的色块,像是...

高飞扬听完叶晨这句话,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敲着某种节奏。他没立刻接话,只把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低头啜了一口,热气氤氲在他镜片上蒙开一层薄雾,等他抬眼时,那层雾已经散了,眼神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安全普及课?”他笑了笑,把缸子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这话倒提醒我了——油田子弟学校建校三十八年,从没开过一堂‘输油管线风险认知’课,也没讲过什么叫‘破坏易燃易爆设备罪’。可你们天天坐在这儿念《岳阳楼记》,背‘先天下之忧而忧’,真要是哪天输油管炸了,死的可不是范仲淹,是你妈、你爸、你同桌,还有楼下小卖部卖冰棍的老张头。”

叶晨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一道细小的抽丝线头。那不是昨晚撕扯留下的,是上周体育课打篮球时挂到铁网围栏上拉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昨天警车驶出家属院时,后视镜里自家窗口那片碎玻璃反光,像一地没来得及收走的星子——亮得刺眼,又冷得扎人。

“高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咬得稳稳的,“您说理不辩不明,道理不讲透,疙瘩解不开。可有些疙瘩,不是靠讲就能解开的。比如刘新宝现在恨我,不是因为他妈跪在我家地板上磕头的时候我没扶她,而是因为他爸偷油时,他正用那笔钱买了最新款的随身听,还借给赵宇飞听了三天。”

高飞扬没反驳,只把教案翻过来,露出背面一页空白纸,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个简笔流程图:最上面是“原油输送系统”,中间分叉出两条线——左边标着“正常运行”,右边写着“人为打孔”。他再往下画,两条线各自延伸,左边连着“工业生产/居民用气/供暖燃料”,右边则箭头直指一个爆炸符号,旁边标注:“单次泄漏量超50吨即可能引发链式爆燃”。

“你看这个图。”他把本子推过去,“油田保卫科前天刚给我发了一份内部通报,刘刚团伙作案点选在七号泵站北侧三百米处,那地方离家属区最近的27号楼只有四百米。风向合适的话,泄露气体十分钟就能飘进你们教室窗户。”

叶晨盯着那张草图看了五秒,然后抬眼:“所以您打算让全班讨论的,不只是谁对谁错,而是让所有人明白——他们骂我的时候,其实是在替一个随时能把整栋楼掀上天的人说话?”

高飞扬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我更想让他们知道,同情不该是盲目的,立场也不该是廉价的。你昨天说‘书读到狗脑子里’,这话难听,但戳中了要害——不是他们蠢,是没人教他们怎么把课本里的‘国家利益’和楼下那个天天送牛奶的老李头联系起来。”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程苗苗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攥着一叠卷子:“高老师,物理组刚把期中试卷答案送来,让我顺路给您……”她一眼看见叶晨坐在对面,话音顿住,眼神飞快扫过两人脸上的神情,又迅速垂下去,把卷子放在高飞扬桌角,转身就要退出去。

“苗苗,等等。”高飞扬叫住她,语气平和,“你刚才听见我们聊什么了吗?”

程苗苗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我就听见您说‘输油管’和‘爆炸’,别的没听清。”

“那就正好。”高飞扬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角已经卷起,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蓝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座老泵站前合影,背景铁架锈迹斑斑,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与笑容。“这是1972年油田会战时拍的。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是我爸。他当时就在七号泵站值班,那年冬天管线冻裂,是他带人裹着棉被趴在零下三十度的地上抢修了八小时,手冻坏了一根指头。”

他把照片推到程苗苗面前,又转向叶晨:“你爸李大海,1983年调进油田保卫科的第一天,就是跟着你爷爷去查这条管线。二十年前,你爷爷退休那天,亲手把巡检记录本交给你爸。那本子现在还锁在我家书房柜子里,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哪段管壁厚度只剩三分之一,哪处焊缝去年补过三次,哪扇阀门扳手松动过两次。”

叶晨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发烧,半夜迷糊听见父母在厨房低声争执。牛玲玲压着嗓子说:“你非要把儿子往油田子弟学校送,就为了让他以后也干这个?”李大海只回了一句:“不是为了让他干这个,是为了让他知道,这根管子底下流的不是油,是命。”

窗外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啪嗒一声砸在窗台上。高飞扬起身走到窗边,把那片枯叶拈起来,夹进教案本里:“下周班会,我不打算放幻灯片,也不准备讲稿。就用这张照片,这本子,还有你家客厅地上那些碎玻璃——让全班传着看。谁觉得刘新宝可怜,可以站起来说;谁觉得黄丽娟活该,也可以举手。但每说一句,得先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七号泵站离你家多远。”

他转过身,目光在叶晨脸上停了两秒:“李肆,你愿意做第一个发言的吗?”

叶晨没立刻答。他伸手摸了摸左脸那道结痂的伤口,指尖蹭过微微凸起的皮肉,有点痒,又有点疼。他忽然想起黄丽娟跪在地上磕头时脑门撞地板的“梆梆”声,那声音和此刻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的尖锐哨音混在一起,竟奇异地重合了某种节奏。

“我愿意。”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但我有个条件。”

高飞扬挑眉:“说。”

“班会那天,我要带一样东西来。”叶晨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校服左胸口袋上——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是油田子弟学校建校三十周年纪念品,铜质,正面刻着输油管道与齿轮交织的图案,背面一行小字:责任如钢,血脉相承。

“我带我爸当年的巡检日志复印件。第一页写着他第一次独立完成全线排查的时间,最后一页,是他签字批准查封刘刚所在班组作业许可的日期。”他抬眼,直视高飞扬,“我想让所有人看看,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岗位上,怎么既写下‘安全无小事’,又亲手签下了‘依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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