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裕从怀中抽出一份文书,那是一份漕运沿途的盐价记录,“你看,官盐每斗三百文到四百文不等,私盐只要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他要告诉我的就是,浙西私盐生意猖獗。这里头自然有人大发不义之财,但说到底穷苦百姓还是得到了实惠的。”
“这跟咱们一路行来打听到的盐价倒对上了。老百姓不是傻子,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买贵的?”
刘绰接过文书,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这就跟当初我在关中,郭凌岳跟我说,他走私粮食是在接济安西军是一样的。夫君觉得,这个裴汶在私盐生意里占了多大的头?”
李德裕摇了摇头,“此人是个茶痴,文章书法也好,志不在做官。况且,他原本在澧州刺史任上,刚调来常州没两年,如今这个盐铁使不过是兼任。”
顿了顿,他继续道:“他跟我说,官盐价高,是因为从生产到运输,层层加价,层层盘剥。中间经手的人太多,每一层都要刮一层油。而私下卖给盐贩子,盐贩子绕过官府直接运到销地。少了中间那些环节,价格自然便宜。”
刘绰微微一愣:这不就是价格双轨制下的寻租空间?
她记得王仙芝和黄巢就都是私盐贩子。唐代贩私盐是重罪,动辄判死、连坐。
绕是如此,还是有人铤而走险,就是因为利润极为丰厚,且老百姓也真的需要私盐贩子的存在。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李德裕的手指在“私盐每斗一百五十文”那行字上点了点,“出发前父亲告诉我,圣人打算对淮西用兵,派我来浙西,就是要我来想办法找军费的。裴汶的意思是,若打击私盐的力度过大,恐会激起民变。”
“那我们就不动私盐,动官盐。”
刘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散了散半干的头发。
五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官盐贵,如果能把价格降下来,老百姓自然会买官盐。私盐没了市场,那些盐贩子自然就散了。既然法不责众,不好大开杀戒,那咱们就兵不血刃地解决私盐问题。”
“娘子可知道,这个想法,从户部到盐铁使司,多少人想过,多少人试过,最后都无功而返?”
“因为他们想的都是怎么降低成本,而不是换一种方式制盐。”刘绰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二郎,如果我说,我能做出比现在细三倍的盐,你信不信?”
李德裕怔住了。
细三倍的盐。
现在市面上的盐,粗粝发黄,带着苦味,贵族人家用之前还要先研磨。若是真有更细更白的盐……
他看着月光下的女人,她眉眼间带着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神情——每次她要做一件旁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时,都是这副模样。
他自然是信的。他的妻子可是能在夏日制出冰来的清凉仙子。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刘绰笑了。
“先不用。”她走回榻边坐下,“这件事,我还得好好想想。等我有了眉目,再告诉你。”
李德裕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与人分享的秘密,夫妻之间也是如此。
“好。”他握住她的手,“那为夫就等着娘子的好消息。”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m.xdianding.cc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