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长恩暗中前来北域，并且伪装身份，在这里开辟了一座洞府。如今巽州势力云集北域，鱼龙混杂，倒也无人识破余家的图谋。云舶会开辟道场，造出不小的声势，余长恩偏偏要独自前来，还要掩人耳目。由此可见，颜...雾海翻涌，如沸如蒸，吞没日光，将整片天穹染成铅灰色。秦桑与袁真君并肩立于雾海边缘，脚下是嶙峋黑礁，礁石缝隙间渗出幽蓝寒气，凝而不散，触之如冰针刺骨。远处，雾霭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座孤峰轮廓，峰顶青光微漾，正是遇仙谷入口所在——那并非天然地势，而是被一道上古禁制强行拓开的虚空裂隙，形如竖瞳，缓缓开阖，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周遭灵气紊乱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旋。“此禁非人力所布，”袁真君低声道，指尖一缕紫雷游走，却不敢轻易探入，“倒似……天地自生之痕。”秦桑未答，只将手按在箓坛之上。刹那间，箓坛嗡鸣，三十六道金纹自坛面腾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网，网心一点赤芒倏然亮起，竟映出遇仙谷内景：飞瀑悬垂如银练，奇花吐蕊带霜色，石台环列，尸影端坐，白衣女子独立虹光之前，长发飘拂，神情寂寥如古井。“她还活着。”袁真君瞳孔微缩。“不，”秦桑声音沉静如渊，“她早死了。此刻所见，是执念凝成的‘守界灵’，以虹光为薪，以遗愿为火，燃了万年不熄。”话音未落，那虹光骤然暴涨，如一轮烈日炸开，刺得人双目欲盲。众人下意识闭目，再睁时，已置身谷中。风停了。水声没了。连自己心跳都听不见。唯有一片寂静，压得人脊背发冷。石台之上，尸体千姿百态，或结印、或握笔、或仰首向天，面容安详，无一丝痛苦，仿佛只是沉入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他们衣袍虽旧，却无腐朽之气，肌肤仍有玉质光泽，连指甲缝里嵌着的墨迹、袖口磨出的毛边，都纤毫毕现。最前方一座石台，盘坐老者，须发皆白，膝上横一卷竹简，简页泛黄，字迹却如新墨未干——《飞升证道九章》五字，赫然在目。“这是……华真观初代祖师！”缘雾山秦桑失声，踉跄上前，手指颤抖欲触，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隔开三寸，不得寸进。“莫碰。”秦桑抬手拦住，“触之即散。他们不是死人，是‘道痕’。每一具躯壳，都封存着一段参悟虹光时的神念烙印，一旦外力惊扰，神念溃散，躯壳便如沙塔倾颓，化为齑粉。”众人屏息，环顾四周。山谷两侧崖壁并非岩石，而是无数刻痕密布的玉璧，每一道刻痕都深达寸许，纵横交错，如蛛网，如星图，如雷霆奔走之迹。细看之下，那些刻痕竟在缓慢流动，仿佛活物，正随虹光明灭而明灭，随呼吸而起伏。更令人心悸的是，玉璧之间，悬浮着数以千计的透明符文，大小不一，有的仅米粒，有的铺展如幕，全都无声震颤，散发出一种令元婴修士神魂刺痛的古老韵律。“这是……道纹？”一名散修喃喃，“可为何我从未见过？”“因这根本不是此界所传之符。”秦桑缓步向前，目光扫过玉璧，“是‘飞升道纹’。未臻化神者，观之即疯；未至洞玄者，触之即殒。他们——”他顿了顿，指向石台上那些尸身，“是唯一能在此界承载此纹而不崩解的容器。一万年来，九千七百二十三人，皆为此而来，亦为此而终。”袁真君忽然指向谷底中央：“那法坛……”只见虹光尽头，一座丈许高台静静矗立。台基非金非玉，色作混沌灰，表面光滑如镜，倒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圈圈涟漪般扩散的波纹。高台顶端，并无香炉祭器，唯有一方寸大小的凹槽，形状奇异，非圆非方，边缘蜿蜒如蛇，内里空空如也。“涌泉山治都功印，”秦桑声音陡然低沉，“本该在此。”袁真君心头一紧：“印呢？”“被人取走了。”秦桑伸指轻点自己眉心，“但取印之人，并未毁印，亦未携印远遁。他留了一道‘回响’。”话音落下，秦桑指尖一滴精血飞出，悬于法坛凹槽上方，血珠不坠，反缓缓旋转，继而化作一缕猩红雾气，悄然没入凹槽。霎时间，整个遇仙谷震动！玉璧上的刻痕疯狂游走，透明符文如受惊鸟群轰然炸开，虹光由炽白转为幽蓝，继而深紫，最后凝成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墨色之中，缓缓浮现出一幕影像：——夜雨滂沱，雷光撕裂天幕。——一座破败道观檐角滴水如血。——观内蒲团上，盘坐一人，身形枯槁，道袍褴褛，胸前一道贯穿伤疤狰狞扭曲，伤口处并无血肉，唯有一片虚无的黑色裂隙，正不断吞噬着周围空气。——他抬起枯瘦手掌，掌心托着一枚青光流转的都功印，印上“涌泉山”三字清晰可辨。——他并未看印，而是望向道观门外，目光穿透雨幕，直抵虚空深处，仿佛在与某个不可见的存在对峙。——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苦，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疲惫与决绝。——他张开五指，都功印悬浮而起，青光暴涨，竟在雨夜里撑开一方无雨净土。——紧接着，他双手结印，印诀繁复如星轨，口中诵出的经文，每一个音节都让虚空泛起涟漪，连袁真君这样的合体大能，竟也只听懂首尾二字：“……归……墟……”——最后一道幽光自他天灵冲出，没入都功印。印身青光瞬间黯淡，继而化作纯粹的墨色，沉入他掌心裂隙。——裂隙骤然扩张，如巨口吞噬，将他、将道观、将漫天雨幕，尽数吞没。影像戛然而止。墨色消散，虹光恢复原状，玉璧重归寂静。谷中死寂如初，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是谁？”袁真君声音干涩。“一个名字，早已被抹去。”秦桑收回手指，眉心一点朱砂般的血痕缓缓隐去，“但他留下的‘归墟印诀’，却是开启此地真正的钥匙。都功印并未消失，它被那位前辈以自身为祭，炼化为一道‘界钥’，沉入此界根基最幽暗之处。要取回它，需循其轨迹，逆溯归墟。”“逆溯归墟？”袁真君脸色微变，“那是连太乙境大能都不敢涉足的禁忌之地！传闻中，归墟是灵界诞生之初，混沌未分时残留的‘胎膜’碎片，其中时间错乱，因果纠缠，踏入者轻则迷失万载，重则道果崩解，神魂永堕虚无！”“所以，”秦桑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得令人心悸，“此行非为夺印，乃为赎印。赎那位前辈以身饲魔、封印归墟裂隙之大义；赎我等后人，承其遗泽而不知感恩之怠惰；赎这万载以来，所有枉死于此、却仍坚守求道之心的英魂。”他顿了顿，袖袍一振，箓坛腾空而起，悬于法坛上方。坛面金纹流转，竟与玉璧上那些古老刻痕隐隐呼应。“张天师敕命已下，雷祖护持已定。贫道不强求诸位同行。若愿留下，可在此谷参悟道纹，或守护这些不朽之躯。若愿随行……”秦桑目光如电，“请立下心魔大誓：此去归墟，不为私利，不为飞升，只为取回涌泉山治都功印，重续庚除治与青羊治两地道脉之通途。若有违誓，神魂俱灭，永堕无间。”无人应声。沉默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忽然，一声清越剑鸣破空而起！玉影一步踏出，青锋出鞘，剑尖直指法坛：“师父所行，即我所向。心魔大誓，何足惧哉！”剑光一闪，一缕精血自指尖飞出，没入箓坛金纹。“算我一个！”叱雷大笑，拍着胸脯，“大哥去哪儿，我跟到哪儿！管他什么归墟不归墟，老子骨头硬，摔不死！”“还有我！”月儿挽着白鹤手臂，声音轻却坚定，“夫唱妇随，生死同契。”“青鸾族余脉，愿随天君赴此大义！”玄丘玉皇肃容，割腕放血，血珠凝而不散，化作一只振翅青鸾，唳啸着撞入箓坛。一人，两人，十人，百人……八小派掌门、散修巨擘、乃至那些曾被霄云令掳来的各宗老祖遗蜕旁的年轻弟子，纷纷割血立誓。血珠如雨，汇入箓坛，金纹愈发璀璨，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微型的、由纯粹愿力构成的“归墟之门”，门内幽光流转，隐约可见破碎星骸与倒悬山脉。就在此时，异变陡生！那一直静立虹光前的白衣女子，忽然缓缓转身。她脸上再无悲凉，唯有一片空明澄澈。她望向秦桑，唇角微扬，竟似欣慰一笑。随即，她抬起素手，轻轻一指。指尖所向，并非法坛，而是谷口方向。众人愕然回首。只见雾海翻滚的尽头，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座巍峨巨舰的虚影！舰身漆黑如墨，舰首狰狞，雕琢着一只闭目的巨兽头颅，头颅额心，一道血线蜿蜒而下，仿佛刚刚睁开。巨舰无声，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仿佛自时间尽头驶来，碾碎沿途一切虚妄。“归墟舰……”袁真君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剧变，“传说中，只有真正踏入归墟核心的‘引路者’，才能唤来此舰！她……她竟是此地守界灵，亦是引路者？！”白衣女子不再看众人，身影如烟散去，唯有一缕清音袅袅回荡：“道在途中，不在彼岸。印在归墟，不在法坛。去吧，莫负万载长明。”话音落，虹光大盛，化作一条璀璨星河，自法坛涌出，直贯雾海。星河尽头，那艘归墟舰的虚影，正缓缓变得凝实。秦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踏上星河。袁真君紧随其后，紫雷缠绕周身，如龙护体。玉影、叱雷、月儿、白鹤、玄丘玉皇……众人鱼贯而入，踏上这条由万载执念铺就的星途。星河在身后悄然收拢，遇仙谷重归寂静。石台上的尸身依旧安详，玉璧刻痕继续流淌，虹光亘古长明。唯有谷口雾海，翻涌得更加剧烈，仿佛一头巨兽，正缓缓张开它幽暗的咽喉。归墟舰无声，却自有千钧之势，载着这一船人，刺入雾海最浓重的黑暗。舰身微微一震，仿佛穿越一层无形薄膜。眼前景象骤变！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混沌。无数破碎的星辰残骸悬浮其间，有的燃烧着幽绿火焰，有的冻结着晶莹冰霜，有的则如巨大眼球，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映出无数个正在崩塌的微型世界。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左侧一块陨石上，青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枯萎、化尘；右侧一片虚空，则凝固着一道闪电劈落的瞬间，电光虬结，永恒不散。“小心！”秦桑低喝，袖袍挥出，一道青光如幕，将众人护在其中。话音未落，一道灰白气流无声掠过，擦过舰身。气流所过之处，两名来不及躲闪的散修身体猛地一僵，皮肤瞬间失去光泽，皱纹如蛛网蔓延，头发由黑转灰，由灰转白，再由白转为飞灰……短短三息，两具躯壳便如风化万年的石像，簌簌剥落，化为两捧灰白粉末，连元婴都未曾溢出，便已彻底湮灭。“这是……‘时光尘埃’？”袁真君瞳孔收缩，紫雷狂舞，护住身侧几人，“归墟中，时间并非流淌，而是坍缩、爆裂、凝滞！稍有不慎，便是万载光阴加身！”“不止如此。”秦桑目光如电，扫过四周，“看那里！”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混沌深处，一片看似平静的灰白区域，正无声无息地“溶解”。那并非物质消融，而是存在本身被抹去——空间、光线、乃至“存在”这个概念，都在缓缓褪色，最终变成一片绝对的、连阴影都无法投射的“无”。“‘归墟之蚀’，”秦桑声音凝重，“比时光尘埃更可怕。被蚀者，连‘曾存在过’的记忆，都会从所有生灵心中抹去。若非箓坛感应到归墟舰的气息，自发护持，我们早已被蚀为虚无。”归墟舰在混沌中穿行，速度并不快，却异常稳定。舰身偶尔擦过一片漂浮的星骸，便会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之处，灰白混沌竟短暂退散，显露出下方一片真实星空的投影——那里星罗棋布，分明是灵界之外，另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原来如此……”袁真君望着那片投影，喃喃道，“归墟，并非灵界之伤，而是……界壁的‘补丁’。是上古大能，以无上神通，将破碎的界壁碎片，强行镇压、熔铸于此，形成这处缓冲之地。所以，这里既是险地，亦是灵界存续的基石！”秦桑点头：“那位前辈取走都功印，并非贪图权柄。他是要借都功印‘勾连天地、统御气运’的至高权限，将自身道果，化作新的‘界钉’，钉入归墟最不稳之处，加固这方补丁。都功印，就是他选择的‘棺椁’，亦是他留给后人的‘信标’。”正说话间，归墟舰前方，混沌骤然剧烈翻涌，如沸水蒸腾。灰白雾气急速退散，露出一片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并非黑洞，而是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空白之中，静静悬浮着一枚印章。它通体墨色，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倒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边缘一道蜿蜒如蛇的凹痕，与遇仙谷法坛上的凹槽，分毫不差。涌泉山治都功印。它就那样悬浮着，安静，冰冷，仿佛亘古以来，一直在此。“到了。”秦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归墟舰缓缓减速，悬停于漩涡边缘。舰身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仿佛在畏惧，又仿佛在共鸣。袁真君凝视着那枚墨色印章，忽然开口：“天君，你可知道，为何张天师不惜敕命雷祖护持，也要我们取回此印？”秦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墨色印章，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因为，”他缓缓道，“这枚印，不仅关乎庚除治与青羊治的通途。它更是……叩问仙道的第一道门锁。”话音未落，那枚悬浮的墨色印章，忽然微微一震。印章表面，光滑如镜的墨色，竟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古老、却清晰无比的金色文字：【印在归墟，道在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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