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开宇瞬间明白了。
难怪卢天伦如此积极主动地要去省城见康副省长!原来他早就知道背后的水有多深。他所谓的“全权负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脱身之计??先承认错误,再请求亲自汇报,借此机会私下沟通,达成某种默契,从而保住自身安全。
只要康副省长一句话:“此事系基层执行偏差,责任人已处理”,那么整件事就会被轻轻揭过。
可闵秋雨偏偏不让这事过去。
他要把火烧得更大,逼得康副省长不得不表态,甚至可能被迫切割。
“所以您推动全市大排查,目的不只是整顿作风?”左开宇低声问。
“当然不是。”闵秋雨目光锐利,“我是要告诉某些人??别以为躲在幕后,就能高枕无忧。只要触碰红线,无论过去多久,职位多高,我都敢掀出来。”
室内一时沉默。
良久,左开宇才开口:“书记,若您真要动这一块,阻力会非常大。”
“我知道。”闵秋雨淡淡道,“所以我需要一个既懂业务、又有胆识、还站得住脚的人来牵头。”
他看着左开宇:“这个人,就是你。”
左开宇心头一震。
这不是简单的任务交付,而是一次真正的政治托付。
闵秋雨选择他,不仅仅因为他是新来的“外来者”,无太多本地利益牵连,更因为他在这短短几个月内展现出的判断力、执行力和底线意识。尤其是在处理黄志聪与万从礼案件时,既果决又留有余地,既讲原则又不失灵活。
这是一种极为难得的政治素养。
“我会全力以赴。”左开宇起身,语气坚定。
闵秋雨点头:“好。明天卢天伦去省城,你不要有任何动作。等他回来再说。”
“明白。”
走出市委大楼时,天色已暗。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毕子睿已在门口等候,见左开宇出来,连忙迎上:“书记,车准备好了。”
左开宇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今日会议的一幕幕画面。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卢天伦自以为棋高一着,殊不知已在无形中成为他人棋盘上的弃子;潘嘉尚看似稳坐钓鱼台,实则已被逐步边缘化;而他自己,正被推向风口浪尖。
但他并不畏惧。
从踏入政坛第一天起,他就明白,真正的“青云路”,从来不是平坦大道,而是悬崖峭壁间的独木桥。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但若步步为营,终能登顶。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
标题写着:《关于上朔市高新技术企业财政扶持政策执行情况的初步分析(内部参考)》。
这是他私下委托一位高校研究员整理的数据报告,涵盖了近三年全市获得省级以上科技专项资金的企业名单、技术专利数量、研发投入占比、产品市场占有率等关键指标。
其中,几个异常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
??某名为“恒瑞智能装备”的企业,三年累计获扶持资金达1.2亿元,但其官网展示的核心技术专利,竟有七项属于同一发明人,且该发明人同时在三家不同公司任职;
??另一家叫“蓝海新能源”的企业,宣称研发出“全球领先固态电池技术”,却从未发布任何第三方检测报告或量产计划;
??更有甚者,部分企业注册地址位于城乡结合部废弃厂房,法人代表平均年龄不足三十岁,却能连续多年通过市级初审、省级复核,最终成功获批……
这些蛛丝马迹,像一根根细线,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左开宇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知道,闵秋雨所说的“全面排查”,绝非空话。而他自己,也将在这场排查中,找到真正能撼动根基的突破口。
手机忽然响起。
是梁知涯发来的短信:“卢天伦今晚八点乘高铁赴省城,同行者无。”
左开宇回复:“收到。”
他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远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宛如星河倒挂。
然而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又有多少冠冕堂皇的谎言,正披着“创新”“发展”的外衣肆意横行?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命运的火光。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左开宇照例六点半起床晨跑。沿着滨江绿道跑了五公里后,回到小区门口,却发现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孔汉升。
“左市长,方便说两句话吗?”
左开宇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孔汉升递出一个牛皮纸袋:“书记让我交给你的。他说,有些东西,不宜走电子渠道。”
左开宇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谢谢。”
“别谢我,我只是传话人。”孔汉升压低声音,“另外,书记提醒你一句??有些人,表面上低头认错,实际上已在暗中布阵。你要小心应对,尤其是涉及资金流向的部分。”
说完,他摇上车窗,车子悄然驶离。
左开宇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尾灯,久久未动。
他知道,那个纸袋里的内容,或许就是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而他也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已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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