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收回刀,插回鞘中:“见过半块。”
空气凝滞三息。
女掌柜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缕寒气自指尖升起,在空中凝成一枚雪花状符印,飘向元织梦眉心。符印没入,她额间浮现出一道淡青印记,随即消隐。
“契销。”女掌柜吐出二字,转身便走,裙摆拂过门槛时,铜铃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元织梦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却不是虚弱,而是浑身绷紧的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才嘶声问:“你……真见过归墟碑?”
陈林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肉干掰开,一半塞进她手里:“吃。吃完跟我走。”
元织梦盯着那半块肉干,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砂纸磨铁:“陈林,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连施舍都像下命令。”
“现在我是凡人。”他淡淡道,“命令,得靠力气压。”
图图急步上前搀扶元织梦,却被她轻轻推开。她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拾起掉在地上的木簪,用袖子仔细擦净簪头枯莲:“你们要去第五道?”
“嗯。”
“带我。”她抬头,眼中霜雪未融,却燃起一簇幽火,“我知道塔顶明珠为何发光——那是‘蚀心蛊’的母巢,每到朔月,蛊群会吸食方圆百里生灵怨气,凝成幻香。盲女不是被困,她是……饲蛊人。”
陈林眼神一凛:“谁设的局?”
元织梦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设局的人,正在塔里等山河剑的主人。”
图图脱口而出:“我娘说过,山河剑认主需三验——血脉、执念、寂灭之心。前两者我都有,可寂灭之心……”他顿住,看向陈林,“大人,您有吗?”
陈林没答。他盯着元织梦簪头那半片枯莲,忽然伸手,指尖蘸了点自己唇边未干的血迹,在她手背画下一道歪斜符纹。符成刹那,她腕间旧疤骤然发烫,浮现蛛网状金线,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又隐没于皮下。
“这是什么?”她惊问。
“保命符。”陈林起身,“也是钥匙——等你想起自己是谁的时候,它会响。”
元织梦低头看着手背,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皮肤下隐约流动的微光。她喉头滚动,最终只点了点头:“好。”
七号客栈外,雪势渐大。
三人踏进风雪,身后客栈匾额上“七号”二字在雪幕中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融化消失。陈林走在最前,脚步踩碎薄冰,发出细碎脆响;图图紧随其侧,双手揣在袖中,时不时搓着冻红的耳朵;元织梦落在最后,每走三步便低头看一眼手背,又抬眼扫过两侧雪坡——那里本该有巡哨的痕迹,此刻却平整如镜,连兽类爪印都不见半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图图忽然停步,指着前方雪坡上一排模糊脚印:“大人,有人比我们早到。”
陈林俯身细察。那脚印深浅不一,右脚印明显更深,且趾尖微微外撇,带着常年持缰的肌肉记忆。他捻起一撮雪嗅了嗅,指尖沾上极淡的腥气——不是血,是某种腐烂草药混合铁锈的味道。
“黑鹰卫。”元织梦冷声道,“领头的是‘铁鹞子’魏无咎,他右脚曾被狼啃掉半截脚掌,装了玄铁义肢。”
图图脸色煞白:“他……他怎么会来第六区?不怕厄运?”
“怕。”陈林直起身,望向雪坡尽头那座朦胧雪山,“所以他带了替死人。”
话音未落,前方雪坡轰然塌陷!数十道黑影自雪下暴起,刀光如墨,直劈三人头顶!陈林侧身格挡,短刀撞上钢刀,火星四溅;图图被元织梦一把拽开,踉跄中摸出腰间小弩,三支淬毒短箭疾射而出,却全被一张突然张开的黑色蛛网兜住——网丝柔韧,箭矢钉入即被裹紧,簌簌发抖。
雪雾弥漫中,一个披着黑貂裘的男人缓步走出。他右脚靴底镶嵌的玄铁构件在雪光下泛着幽冷青光,左手拎着个竹笼,笼中蜷缩着三个面色青灰的孩童,每人脖颈都套着银环,环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咒。
“越国余孽,”魏无咎声音沙哑如破锣,“交出山河剑图谱,饶你不死。”
陈林抹去刀上雪屑,忽然笑了:“图谱?我烧了。”
魏无咎眼中凶光暴涨,抬手欲挥。元织梦却在此刻猛然抬头,盯着他左耳后一道新添的紫黑色淤痕,瞳孔骤然收缩:“蚀心蛊……你已被寄生!”
魏无咎动作一僵,随即狞笑:“不错!第六区的厄运?呵,我拿三百童男童女的命,换了三年不死之身!”他猛地掀开竹笼盖子,笼中孩童齐齐抬头,眼白翻出,瞳孔却亮得骇人,齐声诵道:“山河……山河……山河……”
诵声如潮,雪地上积雪瞬间腾起灰白雾气,雾中浮现出无数残缺剑影,嗡鸣震耳欲聋!
陈林闭目,耳畔却响起盲女那日呢喃:“……山河剑……在塔顶……光里……”
他霍然睁眼,短刀横于胸前,刀身血纹悄然亮起,与远处雪山顶透出的一线微光遥遥呼应。
风雪更急了。
图图从怀中掏出那枚断玉珏,狠狠砸向地面!玉碎刹那,一道赤金龙影冲天而起,盘旋着撞向魏无咎手中竹笼——龙吟未歇,笼中孩童眼白骤然褪尽,露出底下纯粹漆黑的瞳仁。
元织梦拔下木簪,枯莲脱落,露出簪身暗藏的青铜短刃。她反手一划,割破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滴落雪地,竟凝成一行血字:
【蚀心非蛊,乃心劫。】
魏无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捂住剧痛的太阳穴。他身后雪坡上,那数十名黑鹰卫动作齐齐凝滞,面皮下鼓起无数肉瘤,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惨白虫壳……
陈林没看战局。
他盯着雪山方向,低声道:“走。塔顶的光,开始变了。”
果然,远处雪峰之巅,原本恒定的幽蓝光芒,正一明一灭,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元织梦抹去嘴角血迹,将青铜短刃插回发间,声音嘶哑却坚定:“这次,我替你开路。”
图图拾起半块玉珏残片,用力攥紧,指缝渗出血丝:“二叔说,越国龙脉未绝,就在第五道地下。”
风雪呼啸中,三人迎着那明灭不定的塔光,踏入雪幕深处。
雪地上,方才激战之处,只余一滩迅速冻结的暗红血泊。血泊中央,静静躺着半片枯莲,莲瓣边缘,一点金芒缓缓流转,映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微弱,却固执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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