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一线惨白正悄然撕开浓重的夜幕。

寒风卷起他大氅下摆，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一片正在苏醒的军营，望着那些在寒风中呵气成霜、却眼神坚毅的面孔，望着远处野猪峡方向沉寂的黑暗——那里，张俭的忠魂尚未安息，刘十善的蹄声已在路上。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地送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将士耳中：

“全军听令——目标，华池！”

“不许回头。”

“不许迟疑。”

“不许溃散。”

“此去北地，步步染血，亦步步向前。我李世民，与尔等同在！”

话音落下，辕门下，五千唐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竟似将漫天风雪都震得一滞：

“诺——！！！”

吼声未歇，一骑快马自西南方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甲胄染尘，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却高举一面沾着泥雪的旗帜——旗上墨书四个大字：“襄乐已解！”

那是杜如晦遣来的第二波信使。

李世民凝视那面旗帜，久久未语。

风雪更大了。

他缓缓抬手，摘下自己头上那顶象征秦王身份的紫金冠，解下冠上垂落的十二旒玉藻，亲手将其中一串，郑重系在那信使的马鞍桥上。

玉珠轻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如磬如钟，在风雪中悠悠回荡。

然后，他翻身上马，玄甲映雪，银枪横鞍。

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碎玉般的雪沫。

他没有再看临真城一眼。

大军开拔，如一条黑色巨龙，自风雪中昂首游出，向着华池的方向，向着北地郡的方向，向着那尚未可知的天命，决然前行。

而在他身后，临真城头，盛彦师已率五百死士，列阵于鹰愁涧口。他们衣甲未整，面颊冻得青紫，却人人手持强弩，背负长矛，盾牌斜指苍穹，盾面上，用炭条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

风雪中，玄鸟振翅，仿佛随时将撕裂这铅灰色的天幕。

而在更远的子午山上，高延霸独立断云崖边，披着重甲，手按剑柄，遥望临真方向。他身旁，秦琼默默擦拭着他的熟铜锏，锏面映着天光，寒光凛冽。

山风呼啸，卷起两人衣袍。

高延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雷：“秦将军，你说……李世民，真的会弃临真而走么？”

秦琼停下擦拭，抬头望向那支正消失在风雪尽头的黑色长龙，良久，方道：“他若不走，便是困兽；他若走了……”他顿了顿，将熟铜锏缓缓插入马鞍旁的皮鞘，金属摩擦声刺耳而清晰，“那这条路，就不会只有风雪。”

山风呜咽，卷起漫天雪雾，遮蔽了断云崖，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就在同一时刻，冯翊县，李善道府邸的密室之中，一盏青铜雁鱼灯静静燃烧。灯影摇曳，映照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关中舆图。李善道负手而立，手指正缓缓划过地图上临真、华池、子午山、北地郡，最后，停在了泥阳两个字上。

他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幕僚，正低头禀报：“……鹰愁涧已现唐军，盛彦师部五百，玄甲骑二百，拒马已立，壕沟已掘。刘十善前锋距涧口，尚有三十里。”

李善道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忽然抬手，取过案头一支朱砂笔，在泥阳二字上，重重一点。

那一点朱砂，如血，如焰，如一道无声的判决。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竟似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风雪愈紧，天地茫茫。

而大唐的棋局，在这风雪最盛之处，才真正落下了最关键的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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