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昆仑墟的天穹如裂帛般撕开一道缝隙，浮岛落地的轰鸣声震得群山颤抖。那扇朱红大门依旧紧闭，可门缝间溢出的气息却似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盘旋游走，带着岁月尘封的冷香与铁锈般的血腥味交织。
周迟握紧手中悬草剑，指尖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纸笺上那三个字??“高锦”，仿佛又看见那只黑猫蹲在宫墙尽头，尾巴轻摆，眼底映着血月的模样。
“游戏？”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擦过铁器，“他已经布局十年，等的或许就是今天。”
苏砚站在他身侧，衣袂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将一枚玉符贴在袖中暗袋里。那是她在药峰秘典夹层中找到的“断梦引”，据载可短暂切断心神与外界幻境的联系，代价是施术者会陷入七日昏睡。她没打算告诉他。
“你怕吗？”周迟忽然问。
“怕。”她坦然回答，“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走进去，再也没能走出来。”
他侧头看她，眸光微动，终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未醒的梦。“若里面真是我父母所建之地，为何要设下‘游戏’？若高锦真是幕后之人，他又为何不亲自现身？”
话音未落，那两尊石像的眼眶中忽然渗出殷红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流淌，如同泪血。紧接着，地面震动，青鸾阁门前九级台阶逐一亮起幽蓝符文，每踏一级，便有一道虚影浮现。
第一阶：少年周迟在古墓拾碑，寒风呼啸。
第二阶：母亲抱着他跃下悬崖，身后烈火焚天。
第三阶：他在重云山初学剑法，古墨冷冷注视。
第四阶：高锦第一次回头看他，眼神复杂难明。
第五阶：帝京废墟中，伪帝化为黑雾消散。
第六阶：断魂崖上金黑光柱冲霄而起。
第七阶：沙漠古城夜行，百鬼随猫巡游。
第八阶：忆魇镜中母亲跪地祈求，愿他做个凡人。
第九阶??空无一物，唯有一片漆黑。
“最后一阶……还未发生。”苏砚喃喃。
周迟踏上第九阶时，脚下符文骤然炸裂！整座浮岛剧烈摇晃，青鸾阁顶层钟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直至九响方止。那扇朱门缓缓开启，内里不见殿堂楼宇，只有一条由无数碎镜拼成的道路，蜿蜒通向深处，每一面镜中都映着不同的周迟：
有的执剑杀人，双目赤红；
有的披龙袍登基，万民朝拜；
有的孤身立于废土，身后尸骨成山；
还有的跪在坟前，怀中抱着一只死去的黑猫。
“这是……命运之径。”苏砚屏息，“传说青鸾阁考验守阁人的方式，并非武力或智慧，而是‘直面本心’。这些镜子，映照的是你可能成为的一切。”
周迟一步步走入镜道，脚步沉稳。忽然，一面镜子中的他转过头来，嘴角勾起冷笑：“你以为你是来寻真相的？你不过是另一个被选中的棋子。你母亲逃了一生，最终还是把你送到了这里。你师父护你十年，其实早知你会走上这条路。就连高锦……他也从未真正离开。”
“闭嘴！”周迟怒喝，一剑劈向那面镜子。
剑锋触及镜面瞬间，整条道路轰然崩塌！万千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化作一道记忆洪流，涌入他的识海。
他看到了??
一座深埋地底的巨大祭坛，中央矗立一口青铜巨棺，棺身上缠绕九条锁链，末端连着九颗跳动的心脏，分别属于九位已逝帝王。而棺中之人，并非尸体，而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子，胸口插着一把断裂的长剑，正是当年刺穿高锦胸膛的那一柄。
画面转换。
那男子睁开了眼。
一双金色竖瞳，宛如野兽。
“吾名无相。”声音自周迟脑海中响起，低沉如雷鸣，“我是第一个圣子，也是最后一个失败者。我试图以圣血重启天地，却被族人背叛，封入轮回尽头。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圣血不会灭绝，它只会转移……转移到下一个承载者身上。”
“你是谁？”周迟在意识中嘶吼。
“我是你的前身。”无相缓缓坐起，绷带寸寸脱落，“也是你未来的模样。高锦不是救你的人，他是监视者。他奉命守护这具身体，直到真正的主人归来??也就是我。而你，不过是一具容器，一个过渡的躯壳。”
“胡说！”周迟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我有自己的记忆！我有自己的选择！我不是任何人延续的工具！”
“选择？”无相轻笑，“你以为你能拒绝觉醒？你以为你能抗拒召唤？从你母亲将你带到人间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回到这里。她以为藏匿血脉就能让你平凡，可她忘了，圣血本身就有意志。它渴望回归，渴望完成使命。哪怕牺牲宿主，也在所不惜。”
意识深处，周迟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在苏醒，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已开始透明化，仿佛正逐渐脱离现实世界。
“你在消失。”无相的声音愈发清晰，“因为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你是‘彼岸’投下的影子，是时间裂缝中诞生的存在。只有当我完全复苏，你才会彻底湮灭。”
“不……”周迟挣扎，“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我答应过苏砚……要娶她过门！我答应过古墨……要守住重云山！我答应过高锦……要替他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感情是最脆弱的枷锁。”无相叹息，“但也是唯一能斩断宿命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温热的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松手！”是苏砚的声音。
现实中，苏砚早已扑入镜道，不顾一切地抱住即将被吸入虚空的周迟。她咬破手指，在他眉心画下一道血符??正是《御灵真解》末页记载的“逆命契”，以施术者寿命为代价，强行锚定目标灵魂。
“你疯了！”周迟怒吼，“这会折你十年阳寿！”
“那就少活十年。”她泪流满面，却笑得灿烂，“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昆仑的日出，说过要给我造一间种满药草的小院，说过……等天下太平就娶我。这些话，我都记着呢。”
血光暴涨，周迟的身体终于停止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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