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猛地捂住嘴,泪水瞬间涌出。
周迟跪坐在地,双手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一夜母亲抱着他跃下悬崖,并非仅仅为了逃离追杀,更是为了斩断天命强加于他的死亡轨迹。她用自己的一生,换他多活的每一年。
“她还留了话。”老妪从怀中取出一片干枯的鸢尾花瓣,递给他,“说如果你听见这支曲子,就把这个烧了,让她知道……你过得很好。”
周迟接过花瓣,指尖微颤。当晚,他在院中点燃篝火,将花瓣投入其中。火光跳跃间,他仿佛看见母亲的身影在光影中浮现,对他点头微笑,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去。
那一夜,他梦中再无血色废墟,也没有万鬼夜行。
只有春风拂面,桃花纷落,苏砚坐在树下读书,念着他写的诗:
> “山中无岁月,唯有茶烟长。
> 不问天下事,只记一人香。”
***
五年过去,江湖平静。
曾经腥风血雨的三大势力??宝祠宗、玄冥府、影刹盟??或解散,或归隐,或转型为医武门派,专司济世救人。帝京重建钦天监,不再观测天罚,转而研究星象农时,助百姓耕种。民间传言,皇帝曾在梦中见一白衣女子授书三卷,醒来后心智清明,遂下令大赦、减赋、废奴。
而最令人称奇的是,每逢月圆之夜,若有人登高远望昆仑方向,隐约可见一道淡淡光桥横跨天际,如虹似梦,转瞬即逝。牧童说那是仙人往来之路;道士言此为“心桥”,唯有执念至深者方可看见;书生则写诗道:
> “曾有孤影赴黄泉,归来已是白云年。
> 莫问英雄今何在,炊烟深处有茶烟。”
***
又十年。
周迟已两鬓斑白,但仍每日清晨练剑,动作更缓,却更具韵味。苏砚也添了几道皱纹,眼角笑纹深深,一如当年初遇时的模样。他们养的那只黑猫早已寿终,葬在桃树下,碑上刻着“故友高锦之墓”,底下小字一行:“生前爱喝酒,讨厌吵闹,尤其讨厌我说他老。”
他们再未踏足青鸾阁,也不提圣血、判罪、命运之类的话题。邻居孩童常来玩耍,喜欢围着他听故事。孩子们最爱问:“叔叔,你真的杀过魔王吗?”
他总是笑着摇头:“我没有杀谁,我只是……回家了。”
“那你怕不怕死?”
他望向屋里正在煮茶的苏砚,轻轻说:“怕啊。但我更怕她比我先走一步。”
孩子不懂,他又笑:“所以我要活得比她久一点,好替她收尸,再把她葬在我旁边。这样,下辈子开门,还能看见她端茶的样子。”
苏砚听见了,隔着窗棂白他一眼:“胡说什么!我要是你,早把你扔进山沟喂狼。”
他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檐下栖鸟。
***
某个冬夜,大雪覆山。
周迟咳得厉害,卧床不起。苏砚守在一旁,一遍遍为他敷药、喂汤。他昏昏沉沉,意识游离,仿佛又回到了时间夹缝之中。
这一次,他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由苏砚推着走过山路。她步履蹒跚,却始终挺直脊背。老人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你说……如果当初我选了平凡,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苏砚停下脚步,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现在就在平凡里啊。而且,是我最好的平凡。”
老人笑了,靠在她肩上,闭目而眠。
画面消散。
周迟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仍在床上,窗外雪光映照,室内暖炉轻燃。苏砚伏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药方。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她的发丝,低声呢喃:“谢谢你……一直没让我逃。”
次日雪停,天光破云。
他奇迹般好转,竟能起身行走。两人携手出门,见院外积雪中留下一行脚印,从小路蜿蜒而来,止于门口,又原路返回。
脚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人。
而在门槛上,放着一只空酒壶,壶身斑驳,刻着两个小字:
**“高锦”。**
他们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去碰。
***
多年以后,当最后一个知晓“万鬼夜行”真相的人都已离世,这段传奇渐渐演变为民间话本,被说书人传唱于茶楼酒肆。版本各异,有的说周迟飞升成仙,有的说他堕入魔道,唯有少数老人坚持认为:
“他没走远。他就住在山上,陪着那个姑娘,一天天变老,直到最后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
老人眯眼望向远方青山,轻声道:“因为我去年冬天去过重云山。那天大雪封路,我在山腰迷了方向,差点冻死。后来不知怎的,醒在一个小院里,炉火正旺,桌上摆着一碗热姜汤。屋里没人,只有一本翻开的书,上面写着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 **“归来的人,从不需要别人相信。”**
风起,门外雪落无声。
而那间屋顶冒烟的小院,至今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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