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久久未语,只将那张征求意见稿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随身钢笔写下两个字——“沈砚”。
笔锋凌厉,墨迹如刃。
“沈砚是谁?”熊周堡问。
“我小姨的名字。”贺时年收起钢笔,金属笔帽“咔哒”一声扣紧,“她当年在省社科院做近代史研究,专攻地方宗族与土地制度变迁。那份油印本合影里,她站在最右边,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封皮上,就印着‘沈砚’二字。”
熊周堡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微缩:“所以……你母亲假死,不是为了替小姨完成未竟之事——而是为了保住小姨当年整理的那些原始档案?”
贺时年颔首,目光沉静如古井:“那些档案里,有沈家祖宅的地契存根,有1951年土改工作组的原始分田台账,还有……一份1982年省高院驳回沈家申诉的内部会议纪要。纪要里提到,当年构陷沈家的关键证人,后来调入了省革委会政研室。”
他停顿片刻,声音愈发低沉:“政研室副主任,姓秦。”
窗外风声复起,卷着几片玉兰花瓣扑向窗棂,轻轻叩击玻璃,像某种迟到了三十八年的叩门声。
熊周堡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三分疲惫七分锋锐:“难怪你一直盯着腾盛化工。那家厂子去年十一月,突击收购了勒武县旧档案馆斜对面的‘文华旧书社’——老板是个外地人,三天后就把店里所有民国地契、土改文书、宗谱手抄本,全打包卖给了省博收藏中心。”
贺时年没说话,只将那张征求意见稿折好,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很轻,却像合上了一本尘封多年的判决书。
“下午两点,州委常委会议室。”他站起身,拿起风衣,“你帮我约个人。”
“谁?”
“张志远。”贺时年扣上第一颗纽扣,目光沉静,“就约在云栖阁——他妹妹结婚那天,陆振邦喝醉后摔碎的那只青花瓷杯,就摆在二楼转角博古架上。告诉他,我想看看那只杯子的碎片,能不能拼出三十年前的真相。”
熊周堡也站了起来,伸手按住贺时年手腕:“你真打算现在就掀桌子?”
贺时年望向窗外。玉兰树影婆娑,阳光穿过枝桠,在他眉骨投下深深浅浅的暗痕。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不是掀桌子……是把郎国栋亲手钉在桌面上的楔子,一根一根,拔出来。”
他顿了顿,转身推门,走廊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他挺直如松的肩线。
“老熊,替我告诉关小山——腾盛化工的行车记录仪数据,我今晚就要。还有,查查张志远去年十月那笔补贴审批,经办流程里有没有一个叫‘刘素芬’的签字。”
“刘素芬?”熊周堡皱眉,“谁?”
贺时年已走到门口,身影半隐在光晕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母亲当年在勒武县医院产科的主治医生。”
门轻轻合拢。
走廊尽头,服务生托着青瓷茶盘走过,盘中三盏龙井碧色澄澈,热气氤氲升腾,恍若隔世。
贺时年并未走向电梯,而是拐进消防通道。不锈钢楼梯扶手冰凉刺骨,他一步步向下,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激起幽微回响。第三层平台处,他停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楚星瑶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刚做完B超,医生说子宫内膜厚度刚好,排卵期预测很准。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了?一只胖乎乎的松鼠蹲在诊室窗台上,尾巴翘得老高,像在给你加油呢。】
贺时年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忽然想起昨夜楚星瑶睡熟后,枕畔散落的几根黑发,缠在他小指上,细软如丝。他小心解下来,夹进随身携带的《文华州志》里——那是他母亲当年手抄的孤本残卷,页脚还留着一行娟秀小楷:“时年周岁,初识字,母手录。”
他慢慢退出对话框,点开通讯录,手指在“母亲”二字上停留许久,终于按下通话键。
听筒里传来悠长忙音,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瞬间,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海风湿润的微咸气息:
“喂?”
贺时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所有锋芒尽敛,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宁静。
“妈,”他轻声说,“港岛的机票,我订好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