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瑶怔住,半晌才找回声音:“你这是……在策反他?”
“不。”贺时年摇头,“我在给他留一条活路。温虎啸把他当刀使,用完就会丢。可如果他主动交出硬盘备份,再配合周砚声做一份完整的《技术复核说明》,证明当年验收存在重大失职,那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他就从‘共犯’,变成了‘污点证人’。白血病女儿的后续治疗费用,我会全程兜底。而他本人,组织会考虑从轻处理,调离公安系统,安排到市属国企担任中层。虽不能升官,但能保命、保家、保女儿活命。”
窗外,游船已驶至湖心,船尾拖出长长的雪白水痕,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楚星瑶忽然问:“如果赵德海拒绝呢?”
贺时年转身,目光沉静:“那就说明,他比我想的更怕温虎啸。或者……他手里握着比硬盘更致命的东西。”
他走到楚星瑶面前,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放心,我不会逼他。但我也不会等他。周砚声的督导组驻点,设在州政府宾馆三号楼。而三号楼的物业主管,是我退伍时的老班长。他女儿,正在省人民医院血液科接受移植手术。”
楚星瑶浑身一震,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这不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而是一张早已织就的网。每一条线,都牵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死存亡;每一个结点,都卡在对方最脆弱的命脉上。贺时年不动声色间,已将温虎啸布下的棋子,一粒一粒撬松、拆解、重新校准方向。
她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既陌生又真实得令人心颤。
“时年,”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什么,直说。”
贺时年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你已经做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
“陪在我身边,让我记得自己还是个人。”他声音低哑,“而不是一台只会运转、不会喘息的机器。”
楚星瑶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前。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暗夜里唯一不灭的灯塔。
下午三点,贺时年接到了关小山的电话。
“贺州长,我考虑清楚了。”关小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干。”
贺时年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关小山继续道:“我已经约了赵德海,明天上午九点,在州局对面的‘老茶馆’。借口是请他帮个忙——我有个亲戚的孩子,也在省人民医院血液科,想托他打听点情况。”
贺时年终于开口:“他答应了?”
“答应了。”关小山语气笃定,“他最近压力很大。昨天晚上,他独自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一点,烟灰缸堆满了。”
“好。”贺时年说,“明天我不出现在茶馆。但你要记住,别提硬盘,别提命案,更别说温虎啸。你就聊孩子,聊医药费,聊他老婆在病房外打地铺的细节。让他自己开口。”
“明白。”关小山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刚收到消息,马坡县副县长、分管环保的廖明远,今天上午递交了辞呈。”
贺时年眯起眼:“理由?”
“身体原因,肝硬化晚期。”关小山声音冷了几分,“但县医院体检报告我看了,他上个月肝功指标完全正常。”
贺时年嘴角缓缓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肝硬化……倒是比精神病好治。至少,还能开刀。”
电话挂断后,贺时年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刚从边境缉毒一线撤回,左腿中弹未愈,拄着拐杖站在母亲坟前。墓碑是新立的,水泥还没干透,雨水顺着碑面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那时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亲人。
可命运偏爱开玩笑。它先夺走一切,再一样样还回来,却非要裹着血痂与迷雾,逼你亲手一层层剥开。
楚星瑶端来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在想什么?”
贺时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要翻多少座山,才能看清山后的真相。”
楚星瑶笑了,将牛奶推到他面前:“那就一座一座翻。反正,我陪你。”
贺时年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没再说话。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地平线,整座城市陷入温柔的暗蓝。而在这片暗蓝之下,无数双眼睛正悄然睁开,无数双手正缓缓伸向同一枚棋子。
风浪确已掀至最高处。
可贺时年知道,真正的潮,从来不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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