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蝉起身,未必后退,而是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了那个以油布包裹、紧紧贴身的卷轴。
“只是臣女还有一幅画要呈报陛下,若诸位王公大臣有意,也可一同鉴赏。”
她音色朗朗,几乎叫整座大殿都听了个清晰。大臣们隔着珠帘,便见女郎解开背后包袱的系绳,在顺帝和崔广的注视下,长长将其展开,甚至滚到他们的脚下——
暗黄色的粗麻布上,密密麻麻,是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甚至歪斜颤抖的暗红色字迹。有些字迹旁,还能依稀辨出指纹的轮廓。
那不是墨,是干涸氧化后的血迹。无数个名字,无数个指印,无数句简短的控诉与哀求,交织成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赤色斑驳。
一股混合着土腥、汗液与绝望的浓重气息,瞬间在这辉煌的金殿内弥漫开来。
顺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前倾,死死盯住那卷血书。元公主都倒吸一口凉气,几乎端不稳药碗。
陆羡蝉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响起,清晰,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将至的力量:
“陛下,此乃西南五州十七县,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九名受灾百姓,以指为笔,以血为墨,联名所书之《陈情疏》。”
“西南百姓得知臣女是天子亲封的县主,也知陛下是圣明之君,便信任民女会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知陛下,他们并非贪得无厌之辈,只是世道所迫。”
“臣女生于民间二十载,无可辜负百姓的期盼,更不能负陛下赏赐的县主之位,故,恳请陛下尽早审理此案,还西南百姓一个清白。”
她说得声音并不大,但随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脑海中。
先谈陛下,再及西南民情,继而万民血书。步步循进,委婉有力。且说的不是查贪,而是查百姓的忠诚。
顺帝沉吟不语,似在迟疑。
外面有臣子恰是对太子有所不满之辈,顺势凛然下跪,“请圣上明鉴!请圣上还西南一片清明,给百姓一条生路!”
“西南百姓既如此爱戴陛下,如何能行悖逆之事?情陛下严查!”
一个个应声跪倒在地,宛若西南那些伏倒的稻田,然奔流浩荡,震撼人心。
却也有人质疑,“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懂朝事?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我是不懂这位大人在迟疑什么,但我看得懂上面的字字心酸,这位大人是文官想必也饱读诗书,难道竟看不懂字?”
陆羡蝉立于一片沸反盈天??中,仍保持着跪立直禀的姿势,回眸的神色却冷若冰霜,“那小女可为大人代劳念上一念:圣明容禀,自去岁西南大旱,西南六州无以为继,生计难存……”
越念越是让人心惊,眼前仿佛出现一幕幕饥民倒地,挖根掘草,甚至卖女典妻的画面。
听之令人惊心。
陆羡蝉只扬首问他,“你既知我是闺阁女郎,这些话总不能是我一个不懂事的女郎能编得出来的吧?”
那官员无言以对,只得不情不愿地退至一旁。
连秦侯也撩起了袍子,“陛下,听县主这般道来,臣闻之亦不忍。”
这会连太子的外兄都跪下了,大势所趋。
此事关乎太子,也关乎他的颜面和权柄,顺帝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的头颅。
血是人的精气所在,这种东西需得民心,又需亲力亲为去找百姓,谢七郎一向自持身份,做不来这种事。
看来西南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顺帝叹了口气,年少发下的誓愿犹如在耳。
望着自己的画像与血书并排在一起,心内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也立志天下富足,各有所归,如今……
他忽地转头,“阿元,你怎么看?”
似在寻找最后一丝认同。
元公主看着殿中那冷冽笔挺的女郎,一时怔然,谢婵竟是如此勇毅果敢的么?
谢七郎喜欢她似乎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我,我不知道……”
看着自己信任的外兄都跪下了,元公主一时心乱如麻。
顺帝不出意外地叹气,为何他养在膝下静心呵护的子女都成了这样?反是自幼在外的乐阳与众不同。
满腔热血,聪慧过人,连劝诫都徐徐图之,让他都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陆羡蝉则紧握着手掌,直谏君上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不去倒下。
那个曾经对一切避之不及的少女,在乎的已经不止是自己了。
良久,久到陆羡蝉几乎跪不直了,才见陛下无奈疲惫的声音。
“那就查吧。”
她一颗心才重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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