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综览周室遗文,参以夏商残简,可知上古三皇五帝,乃至夏禹、商汤,皆称‘人皇’或‘帝’,与天并列,享人族气运,寿元悠长,有载颛顼在位七十八载而崩,实为禅位后隐退;帝喾寿至百岁,耳目犹聪。
然自周始,以‘天子’自居,自降位格,奉天承运。天子者,受天命以治人,故其寿亦受天限。盖天道平衡,予其权柄,则夺其长生。此恐非虚言,周室三十七王,无一人逾百岁,即是明证。”
“砰——!”
嬴政一掌拍在案几之上!
坚硬的紫檀木案几应声碎裂,竹简、帛书散落一地。殿外侍卫闻声冲入,却见始皇立于狼藉之中,玄黑袍袖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那双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退下!”嬴政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侍卫仓皇退走,紧紧关上殿门。
嬴政立于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体内巫力因暴怒而失控般奔腾,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图腾纹路浮现又隐去,那是巫族血脉被激烈情绪引动的征兆。头顶虚空,那条盘踞咸阳的国运黑龙似有所感,发出焦躁的低吟,龙躯翻腾,搅动得咸阳上空云气紊乱。
“好一个‘受天命以治人’……好一个‘予其权柄,夺其长生’!”嬴政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朕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以御外侮,修驰道以通四方……朕之功业,亘古未有!结果,就换来这区区百十年阳寿?!就要如那昏聩周王一般,老死榻上?!”
他不甘!
若从未接触过超凡之力,或许他会如历代帝王般,求仙问药,然后或服丹暴毙,或无奈认命。可他体内流淌着巫族之血,他亲眼见过白起斩落神明,他知道这天地之间,有长生路,有不朽法!
为何偏偏是他,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锢?!
“天道……天庭……”嬴政仰头,目光似乎要穿透宫殿穹顶,直视那冥冥中的存在,“朕为天子,统御人间,为何又设下此等恶毒限制?!莫非真如白起所言,所谓‘天子’,不过是尔等操控人间的傀儡?!用得着时,予其权柄;用不着时,便任其腐朽?!”
暴怒如岩浆在胸腔奔涌,却又被极致的理智强行压抑。嬴政很清楚,怒无济于事。周室三十七王,难道无一人愤怒?可他们依旧老去、死去,成为史书上一个年号,几行记载。
他缓缓俯身,从满地狼藉中,捡起那片拓有“寿享百廿,此天之道也”的玉版拓文。指尖用力,坚硬的素帛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百年……”嬴政冷笑,“朕如今已近不惑,即便真能活足双甲子,又能如何?朕要的不是苟延残喘的百年!朕要的是千年、万年!朕要亲眼看着大秦江山永固,看着朕制定的法度传承万世!朕要这天下,永远记住嬴政之名!”
他松开手,拓文飘落。
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深入骨髓的决绝。既然天道设限,天庭锁途,那便——
破开这限制!
打碎这枷锁!
无论用什么方法!
嬴政走到殿门前,猛地推开。深秋的寒风灌入,吹动他玄黑袍袖与鬓边白发。他望着咸阳宫外沉沉夜色,望着天空中那轮被乌云半掩的冷月,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赵高。”他唤道。
一直跪伏在远处廊下的赵高,连滚爬爬地上前。
“传朕旨意。”嬴政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广召天下方士、异人,凡有长生之术、延年之法者,无论出身,皆可入咸阳觐见。献法有效者,赐千金,封侯爵。”
“还有,”嬴政顿了顿,“将扶苏带来。”
赵高心头一凛,叩首领命:“唯!”
嬴政不再言语,转身走回殿内。他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头蛰伏的、受伤的猛兽,正默默舔舐伤口,积蓄着下一次,更疯狂的反扑。
夜色更深,咸阳宫上空,国运黑龙盘曲低吟,龙目之中,竟也隐隐泛起一丝与主人心意相通的不甘与戾气。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m.dingdlannn.cc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