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清洗的屠刀,终成王朝的致命裂痕,朱元璋本人于洪武三十一年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一岁。
王朝的后继之君落在了建文帝朱允?的身上,他上位之后激进削藩,随着燕王朱棣一句:“传檄天下!奉天靖难!”的疾呼,靖难之役轰轰烈烈的拉开帷幕。
理想主义者的铁腕,反噬为叔侄相残的烽火,四年血战攻陷南京,建文帝失踪,朱棣登基,改元永乐。
永乐大帝将都城从南京北迁,以“天子守国门”震慑蒙古,修筑紫禁城与长城,重构帝国战略重心。
用砖石铸就的野心,将王朝命运押于塞北风沙。
而那个昔年在云南群山间俯瞰水文的孩子,已然成为了七次远航西洋的领袖,郑和率领的庞大船队规模空前,宣扬国威的同时,打通了璀璨的海上丝绸之路。
巨帆驰骋海疆,扬起盛世的泡影,永乐大帝本人五次亲征漠北,大大削弱蒙古势力,同时敕修《永乐大典》,以武功文治标榜“永乐盛世”。
铁骑与笔墨共舞,却难掩盛世之下隐现的国库空虚。
永乐之后,皇位落在了那个药圃里的小胖子??明仁宗朱高炽的身上,年号洪熙。
这位怀柔帝王一改父辈的霸道作风,他大力推行息兵养民政策,暂停北伐,劝课农桑,主张与民休息,然而内北方卫所之举,为土木堡之变埋下隐患。
仁宣之治的短暂温柔,难抵历史洪流的惯性,大明收缩的边疆,渐渐成为了蒙古铁骑的驰道。
这位帝王的统治只有昙花一现的十个月,他的后人明宣宗朱瞻基刚刚登基继位,汉王朱高煦便随即叛乱起兵。
内忧未平,外患萌生,帝国的荣光在消耗中渐次黯淡。
从洪武的腥风血雨到仁宣的短暂安宁,明初四十载如同铁与血的熔炉:朱元璋的集权屠刀斩断了王朝的军事脊梁,朱棣的雄图伟业透支了帝国的元气,而仁宣二帝的休与战,最后还是未能彻底根治边防痼疾………………
每一次抉择都在为后世埋雷,每一场盛世皆成为镜花水月。
历史的车轮滚滚不停,终将碾过所有侥幸。
故事的尾声,发生在四十三年后的宣德二年。
广州府,仁安街。
一家不大的茶摊前观者如堵,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桌后,笑吟吟接过老妻递来的热茶。
他打着手语,向垂垂老矣的妻子说谢谢,同时表示今晚自己想吃灌汤包,结果挨了当头一个爆栗。
人群爆发哄笑,其中一些眼尖的观众发现,这名老妇人喉咙间有一道红疤,显然这就是致哑的原因,而她的右手也有些残疾,缺了食指中指这两根指头。
老头揉揉脑袋,他轻咳一声,惊堂木啪的一拍,力道之大犹如军营擂鼓,半条仁安街都能听见。
围观者顿时噤声,只见老者眯起眼睛,煞有介事说起书来:
“你们一定都听过,关于他的故事。”
“有人说,他帮皇上治好了心病,封了太医院判,从此留在了皇宫;也有人说,那个当官的,根本不是他,真正的他早就死在了进京路上;还有人说,太医院大火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只不过是说书人杜撰的一个郎中。”
“但老朽今天要讲的故事,你们一定没有听过......”
惊堂木余韵未散,长街尽头忽起骚动。
几个青衫书生捧着诗卷跑过,撞翻了茶摊边的竹凳。
“金粟先生游学至穗城啦!”
满街墨香混着荔枝甜味涌来,蓝朔抬起眼,见无数书生组成的人群,如潮水般漫过长街。
人群中央,白衣青年执纨扇款步而来??他正是景泰十才子之一的王贞庆。
而对于老人来说,他还有另一个更加刻骨铭心的身份。
怀庆公主朱福宁的儿子。
“晚生王贞庆,见过南老先生。”青年长揖及地,袖口露出的滚龙纹暗示了他皇家血脉的身份。
蓝朔楼抬起苍老的眼眸,握惊堂木的手不由一颤,旧年暮春时节的气息蓦然漫上喉头。
遥想那日鹿鸣坡上,他听得真切,怀庆公主眼含热泪对吴桐说:“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未尽之言随泪滴砸在时光这条长河上,溅起的水花凉了四十三载春秋。
“令堂......”蓝朔楼微梗着嗓音,他迟疑着问:“可还康健?”
“母亲去岁孟秋了。”说到这里,王贞庆的眼神中闪过悲痛。
啪!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脆响,年老的春桃满脸震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故主的儿子,大颗大颗老泪顺着皱纹滑下。
竹棚漏下的光斑在蓝朔楼白发间跳动,看着老者眼中的悲戚,王贞庆合手轻声道:“母亲临终前,一直在笑着念叨,说自己要去找他了。”
“母亲康健时,曾多次对我言及您,称那人此前,与您有过一番肝胆相照的情谊,也是那人安排您避难至此,才躲过了洪武年的大清洗。”
他顿了顿,转而言辞恳切地问道:“晚生只是好奇,斗胆请教南先生,那人......和母亲究竟有何过往?居然让母亲惦念了一生。”
蓝朔楼闻言不语,他只是敲响惊堂木,惊来满座听客的目光。
“公子何不坐下,且听老朽娓娓道来?”
夕阳的暖光斜照茶幌,将【南氏说书】的招牌染成橙红。
人群外的珠江开始涨潮,滚滚涛声里,惊堂木再次拍案:
“只说那太医遁出皇城,怀中除了三本诊案,还藏着块青玉???”
王贞庆执扇落座,他看着眼前岁月忽晚,梨花满头的蓝朔楼,倏忽间发觉,老人此刻的目光中,不知何时平添了些豪然的风采。
江风徐来,穿街而过,吹散了后半段未竟的故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