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绍荣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指着吴桐和李飞,拔高了嗓门斥责起来:“吴桐!李飞!你们搞什么名堂!”
他抬手虚抱一拳:“公堂之上,国法森严,你们竟敢弄两个洋夷来搅局!这分明是藐视南海公堂,亵渎祖宗法度!”
他豁然转过头,对臬台大人厉声说:“此等行径,断不能容!望大人明鉴!”
吴桐神色不变,迎着臬台大人审视的目光,朗声道:“臬台大人容禀!此二位,正是李买办所荐,可为郑阿四验明正身的专业人士!”
桌台大人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强压心头惊异,沉声问:“哦?专业人士?洋人......懂我中华仵作之道?”
李飞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解释:“回台大人!此二位虽为西人,但这位威斯考特先生......”
他指了指领巾华丽的年轻人:“他乃是泰西德意志国顶尖医学学府??柏林大学堂的【举人】!师从于其国中赫赫有名的【国手】,专精【剖解人体,查究病灶】之术!”
“其技艺之精,见识之广,绝非寻常仵作可比!”李飞言辞恳切:“且其初来广州,与堂上诸位素无瓜葛,实乃最为公正,最为避嫌之人选!”
威斯考特也听懂了李飞是在介绍自己,他马上挺直腰板,对着臬台大人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尊敬的大法官阁下!”他微笑着说道:“我的名字是约翰?弗里德里希?威斯考特,来自普鲁士王国。”
“我曾在柏林大学,跟随伟大的缪勒教授学习外科学,完全有能力完成这项检查任务!我的中文沟通没有问题,请您放心!”
他那几个“大法官”和“检查任务”这样别扭的词汇,惹得堂下嗤笑不断。
臬台大人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权衡。
让洋人来验尸,此事前所未有,风险极大,但李飞和吴桐的话,又确实点中了要害??避嫌和专业性。
他看着威斯考特那自信坦荡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满脸好奇、东张西望的金发少年??少年此刻正盯着衙役手里的水火棍研究。
沉吟片刻,臬台大人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缓缓开口:“既如此......为求真相,本官姑且准你所请!然需谨记,此乃我大清公堂,一切需按规矩行事!”
“多谢大法官阁下信任!”威斯考特再次鞠躬。
“臬台大人英明!”李飞和吴桐同时道。
“来人!”臬台不再犹豫,对堂下喝道:“速去殓房,将郑阿四的尸身抬上堂来!”
“嗯!”几名衙役应声,快步奔出。
等待的时间,公堂气氛诡异而凝重。
百姓们全都伸长了脖子,挤挤挨挨往前涌,既紧张又期待,都想看看这两个会验尸的洋人长什么模样。
洋人仵作,闻所未闻!
伍绍荣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都被伍秉鉴用眼神制止。
威斯考特用德语,快速向少年解释着待会儿要做什么,少年听得连连点头。
不多时,四名衙役抬着一块门板,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门板上覆着一层脏污的白布,白布之下,清晰隆起一个人形。
随着尸体抬近,一股尸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尸身抬到!”衙役高声大喊,将门板放在公堂中央的空地上。
围观的百姓们见了,“轰”的一声,潮水般涌了上来,拼命往前挤,都想看个究竟。
秩序顿时大乱,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衙役们几轮呵斥推搡,也无济于事。
“肃静!肃静!维持秩序!”孙明远见状,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随即对身旁衙役下令:“泼秽!驱散闲杂!”
两名衙役闻言,立刻抄起长柄水瓢,毫不犹豫冲到公堂门口,从那两口散发着恶臭的大水缸里,舀起满满两瓢黄绿粘稠的粪水,朝着最前面拥挤的百姓身上,狠狠泼去!
哗啦??!
“哎呀!我的娘!”
“臭死了!快退!快退!”
“别泼了!妈的!别泼了!”
恶臭冲天,人群尖叫着,咒骂着、嚷嚷着,又像潮水般向后退去,不多时,门口就空出一大片地方。
站在公堂内靠近门口位置的少年,正好目睹了这场“原始防暴”的全过程。
那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他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了好几下,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他紧紧捂住口鼻,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用德语颤声对威斯考特低呼:“我的上帝!约翰!他们.....他们用......用排泄物!就在象征司法的法院门口!原来那两个容器是干这个用的!这太......太野蛮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这种维持秩序的方式。
威斯考特也皱紧眉头,但他明显比少年更镇定一些,只是低声告诫:“冷静!注意观察,但别评论??记住,这里是不同的文明,不同的规则,我们的任务是认真完成解剖。
臬台大人对门口的混乱和恶臭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堂中那具尸体上。
他看向威斯考特,沉声下令:“......威仵作,尸身在此,本官准你当堂查验,务须详查死因,不得有丝毫隐瞒遗漏!”
“遵命,大法官阁下!”威斯考特深吸一口气,压下对门口那幕的不适感。
他闭上眼睛,待几秒钟后,重新展露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领域。
他转向少年:“伙计,准备工具。”
少年闻言,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工具包,里面露出几柄造型精密的器械。
吴桐垂眸看去,眉梢立马一扬。
好精致!
这些东西他再熟悉不过,甚至现在在他的时零空间里,就储备着一套几乎一模一样的器械。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些柳叶刀、镊子、探针、骨剪等器械,其金属表面竟打磨得如此光可鉴人。
器械的每一个棱角,都过渡得圆润流畅,毫无毛刺,所有刃口全都是由机床开刃,细节处的处理堪称完美。
吴桐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如今的德国工业,居然连器械抛光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做得如此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到近乎苛刻的地步了。
“这种对工艺近乎偏执的追求,正是他们日后能够迅速崛起的基石之一吧。”
自己空间里那套后世制造的器械,其采用的工艺,不也是时代累积的结果吗?
此时此刻,时光回溯二百年,在1839年的广州,他亲眼见证了同时代对手,就已经做到如此水准的工业品。
这份严谨和标准化的精神,确实让他这个未来人也感到一丝震动。
这些闪烁着理性光芒的冰冷金属器械,与公堂上肃杀且略带迷信的氛围,形成了更加尖锐的撕裂。
威斯考特接过少年递来的橡胶手套,用专业的外科穿戴手法,熟练的戴上。
他郑重走到门板前,对桌台和堂上众人微微颔首:“请允许我开始工作。”
在数十双或惊骇、或好奇、或恐惧、或审视的目光聚焦下,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年轻医生,缓缓揭开了覆盖在郑阿四尸体上的白布。
一场跨越文明鸿沟的死亡真相探查,在这大清帝国的广州府公堂之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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