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看看他,严重营养不良,肌肉萎缩,体力虚弱到为了一点食物就冒险行窃,甚至连我这样一个非军事人员靠近,都没有察觉。”
“这说明,他脱离有组织的军事生活已经很久,长期处于颠沛流离,温饱不继的状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吴桐拿起那枚从对方衣袋里找到的奖章:“这枚奖章上刻着1882和埃及狮身人面像,那个时候,正是英国发动第二次英埃战争,镇压阿拉比起义的时间点。
他抬起头,看向孟知南,把方才推论出的逻辑,一件一件串联起来:
“我想,他是一个在五年前参与了埃及战事,并因此在战场上负伤的士兵。”
“在战争结束后,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伤势影响,也许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变故??总之,他未能顺利回归社会,最终流落在伦敦街头。”
这番推断深入浅出,听得孟知南连连点头。
吴桐背身蹲在他面前,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双臂交叠,背在身上,连拖带拽把他弄进了后屋。
留观病房的窗户玻璃被他砸碎了一扇,没法子,吴桐只得暂时把配药室草草清理出来,充作临时留观病房。
吴桐把他在一张架子床上放平,又搬来个凳子摆在床头。
他举起那片剩下的阿司匹林,在孟知眼前晃了晃,放在了凳子上。
“明早起来看看情况如何,如果还是发烧,就让他把这个吃了。”吴桐嘱咐道。
孟知南点了点头,二人又忙活了一阵,彻底安顿好他之后,这才上楼休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晨光熹微。
12月11日。
伦敦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比昨夜更加浓稠,像一锅熬煮过头的黄汤,沉甸甸压在窗玻璃上,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冷色调。
吴桐早早醒来,他慢步来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小圈,又很快被窗外透进的寒气凝住。
他居住的二层小楼窗户正对街,发绿的玻璃上挂了一层纤薄繁复的冰花??大自然用了一整晚的时间,在这幅灰暗画卷周围镶嵌了一幅画框,也为街景蒙上了一层滤镜。
窗外路边,几盏新近安装的煤气路灯还没熄灭,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浓烟混在雾里,透着工业都市特有的沉郁。
但是,零星几点色彩,却在雾中钻了出来。
街角面包店的门楣上,挂着一个鲜亮的红绒蝴蝶结;斜对过的屋檐下,垂着两串翠绿的槲寄生树枝;正对面裁缝店门口的邮箱上,添了个用冬青和常春藤编织的花环。
这时,一个裹着厚呢子围巾的小贩推着小车走过,嘴里吆喝叫卖,手中高高举着一袋红纸包成的糖果,像团小小的火苗。
圣诞节快要到了。
这些色彩竭力穿透迷雾,为这座终年被煤烟和雾气笼罩的工业都市,增添了几分罕见的人间气息。
吴桐合上窗帘,心中记挂着楼下那个来历不明的伤者,他简单洗漱过后,来到孟知南的房门前,屈指轻轻敲了敲。
“知南,起床了。”
没有动静。
他并没有再喊,只是更加用力的敲了敲门。
这回,里面传来一阵????的响动。
片刻之后,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随后房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孟知南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一头乌黑的长发乱蓬蓬的,睡成了个鸟窝,怀里还下意识抱着一只耳朵长长的兔子布娃娃。
“先生早......”
话没说完,她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显然还没完全睡醒,那副稚气未脱的可爱模样,引得吴桐一阵忍俊不禁。
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吴桐更乐了??
她屋里简直是个娃娃博物馆,小小的写字台上摆满了书籍和稿纸,仅剩的一块地方上,放着个穿洋裙的瓷娃娃,而那件小洋裙,看上去像是她亲手缝的。
那张不大的单人床上,除了她睡的位置,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娃娃??有憨态可掬的泰迪熊,有画着笑脸的大抱枕,还有几个颇具中国乡土气息的布老虎。
这小姑娘,是把整个童年的念想都塞进行囊,漂洋过海带来了吗?
“醒醒盹,洗把脸。”吴桐压下嘴角的笑意,声音放缓:“咱们该去看看那个人了。”
孟知南“唔”了一声,眯着眼睛木然点点头,手里抱紧她的兔子娃娃,迷迷糊糊转身去找水盆。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诊所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偶尔发出几声“噼啪”轻响。
然而,当他们推开配药室虚掩的门时,心里却同时咯噔一下。
那张临时充当病床的架子床上,空空如也。
昨夜那个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不见了。
床铺凌乱,只剩下那件吴桐给他盖上的旧毯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与污垢混合的气味,但是人已经走得无影无踪。
吴桐眉头瞬间锁紧,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入毯子底下。
入手一片冰凉,这人走了有好一阵子了。
“先生......他,他走了?”孟知抱着娃娃,睡意全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吴桐没有回答,目光环顾四周,他看到,配药室通往小巷的那扇破窗依旧洞开,寒冷潮湿的雾气正丝丝缕缕渗入室内,而在窗框上,一个模糊的泥手印清晰可见。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床头那张凳子上,昨夜他放在那里的那片阿司匹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枚刻着狮身人面像的银质勋章。
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凳子中央,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人走了,留下了这枚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来充当医药费。
"......"
吴桐缓缓拿起那枚勋章,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疲惫的眼睛,正隐匿其中,静静回望着这里。
伦敦的雾,和这座城市一样冰冷。
还不等他从思绪中缓过神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吴郎中!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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