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一个稍长些的弟子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忿,似是觉得师父对此人过于恭敬,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师父,您老系广东十虎,响当当?名头,使乜.......”
话音未落,老人霍然起身,巨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杯盏齐跳,茶水四溅。
“一?二?把口?大!?我死????同我?出去!”(一个两个嘴巴这么大!当我死的?统统给我滚出去!)
老人怒目圆睁,额顶那道竖把因充血而变得紫红,犹如开了第三只眼的马王爷,煞气逼人。
所有弟子立时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垂首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还不忘轻轻带上雅间的门。
屋内重归寂静,老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副叱咤风云的怒火转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躬下身子,亲手提起那把紫砂壶,稳稳悬在吴桐面前的空杯上。
吴桐下意识抬手想接,然而一道琥珀色的温热茶线先他动作一步,缓缓注入杯中。
水声潺潺,是屋内此刻唯一的声响。
斟满七分,老人放下茶壶,并没有回到主位,而是正正站在吴桐身侧。
老拳师直愣愣望着吴桐,过了好一会,他才用粗大的指节,用力抹去眼角再度渗出的泪水。
“先生,失礼了......方才街头,老头子我......多有失态。”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可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顿了顿,脊梁挺得笔直,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吴桐,一字一句,重新介绍自己,宛若要将这跨越了四十八年的身份,郑重交还到对方手中:
“老朽......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苏黑虎。”
“老家在广东顺德,曾少居广州。”
“大清道光廿二年,承蒙诸位武林同仁不弃,得了个【铁砂掌】的诨号,与黄麒英师傅,梁坤师傅,周泰师傅,王隐林师傅......九人共列......广东十虎。”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说完,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吴桐,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再是故人重逢的激动,而是晚生后辈,对昔日引路之人,对那段厚重时光最崇高的致意。
雅间内茶香袅袅,时空在这一刻被彻底打通。
四十八年的风霜雨雪,广州城的大火与虎门滩的烟尘,与此刻伦敦的浓雾交织在一起,全部凝聚于苏黑虎这副老迈的身躯中。
“我现今垂垂老矣,先生为何......风采依旧?”
吴桐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明言的复杂神情。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
自从苏黑虎在街头失态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出了,眼前的老翁就是当年广府那位十九岁的铁掌青年。
他和张晚棠一样,都老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往事如潮,裹挟在广州城特有的湿热气息里汹涌而来。
他仿佛又梦回到了那个龙腾虎跃的岁月,南海首富伍秉鉴的太白楼霸王夜宴上,旌旗招展,年少成名的苏黑虎是何等意气风发?在满堂英雄面前毫不怯场。
而后南粤武林登台应,面对名震天下的八卦掌宗师董海川,也是这个青年,第一个挺身而出,学风猎猎,毫无畏惧。
再后来,自己身怀那本能够撬动时局的账册,在烟花璀璨与杀机四伏的广州城亡命奔逃,闯过九死一生的三阵杀场。
是苏黑虎,是黄麒英,是那些热血未凉的广东十虎们,一次次仗义出手,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那夺命的六合大枪,在刀光剑影中杀开一条生路.......
一桩桩,一件件,浮光掠影又重若干钧,在他心海上腾起滔天巨浪。
那些共同经历的生死瞬间,那些血火淬炼的深情厚谊,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反而因眼前老者纵横的泪水,变得无比清晰滚烫。
弹指挥间,物事往矣。
吴桐感觉自己的眼眶正在迅速湿热,看着印象里的少年变得梨花满头,一股强烈的冲动哽在喉间,令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黑虎,你怎么.......怎么老成了这般模样了?
可这句话,终究被残存的理智死死按捺,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在胸腔里沉重回荡。
他不能相认。
因为他无法解释,这跨越了四十八年的岁月,为何独独在他身上停滞不前。
这份惊世骇俗的“不变”,对一位已经衰老的故人而言,太过残忍,也太过荒谬。
吴桐深呼一口气,他抬起头,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强扯出一个微笑。
“老先生,怕是认错人了吧。”他低声开口,端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您大概......是把我和我祖父搞混了。”
“你祖父?”苏黑虎闻言一愣。
吴桐点点头,讲出了一个在心头演练过千百遍的故事。
“家祖早逝,名讳亦是吴桐。”
“自打孩提时起,父亲就常与我提及,祖父年轻时曾在广州仁安街开堂坐诊,与本地武林豪杰交往颇深。”
“其中有一位苏姓少年英豪,学风刚猛,性情如火,为朋友可两肋插刀......想必,就是老先生您了。”
苏黑虎听到此处,浑身剧震,一个劲的点头。
吴桐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苏黑虎的反应,见他眼神炽烈,于是继续编织这个既保护自己,也安抚故人的故事:
“大清道光十九年,广州风云突变,林则徐大人虎门滩头一场销烟,亮出了咱国人的脊梁。”
“听父亲说,当时有个叫兰斯洛特?登特的英商,对此怀恨在心,他和他的儿子杀人放火,还在海上用大炮轰击广州城。”
祖父夜辞故人,孤身而去,与敌酋玉石俱焚,长眠在了伶仃洋上......”
说到此处,苏黑虎再也情难自己,哗啦啦垂下一大把泪来。
吴桐轻叹一声,端起茶杯,语气平稳如常,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引回自己身上:
“我是咸丰八年生人,在直隶老家跟着父亲学医。”
“我父亲是遗腹子,曾跟随京城同仁堂四乐里的乐孟繁,后来归乡开了一间药铺,常听父亲念叨祖父的往事。”
说到这里,他刻意放缓语速:“我六岁开蒙识药,十二岁学经认络,二十岁满,父亲送我到天津教会医院当学工,这才开始接触西洋医学。”
苏黑虎听得入神,不住点头:“难怪小先生通晓中西......”
“父亲总说我与祖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吴桐适时收束话题,他目光诚恳道:“以前我还不信,今日见到老先生这般反应,才知此言不虚。”
“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苏黑虎激动的拍了下大腿,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方才在街上,真把我这把老骨头吓得不轻!”
二人相视一笑,方才的凝重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服务生端着一个青花瓷钵走进来,浓郁的鲜香顷刻间沁人肺腑。
“小吴先生,这是店里的招牌鱼翅。”苏黑虎改口称呼,熟练的拿起瓷勺,亲自为吴桐盛上一碗:“伦敦没什么好吃的,咱们俩,边吃边聊。’
靓汤金黄,鱼翅晶莹,吴桐笑着点头接过,趁势话锋一转:“不说我了,苏老,倒是该问问您??当年在广州城声名赫赫的铁砂掌,怎么会远渡重洋来到伦敦?”
苏黑虎笑着摇了摇头,重重叹出口气:
“至于老头子我怎么来的伦敦......说来话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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