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丘天官所的后院，日头正毒，晒得满地的破瓦罐子直冒烟。秦庚刚跨过那道垂花门的门槛，身后跟着曹小六，还有一脸愁苦相的静虚师太。三人脚跟还没站稳，就听见一声如洪钟大吕般的断喝，从那堆满洛阳...夜风卷着枯草掠过官道，吹得车帘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底发毛。虎犊子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蓝夹袄裹得更紧些。他蹲在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上，两条粗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捏着半截啃干的烧鸡骨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骨头渣子卡在牙缝里，他也不掏，只拿舌头顶着，眼神却一直往前方飘——飘向骑在头车上的周永，又滑向旁边那辆盖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被油布糊死的白箱子车，最后，落在妙玄和那张被风沙磨出裂口却依旧绷得笔直的侧脸上。这老镖师今儿个话格外少。从辰州出发起，他便没再哼过一句小调，也没再摸过腰间那把缠着黑布的短刀。那刀鞘上原本刻着“威远”二字，如今已被一层灰白泥浆糊住，像是怕人认出来似的。他只是骑着马，脊背挺得像根铁钎，目光扫过每一片树影、每一处土坡、每一丛伏在沟沿上的荒草，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秦庚道长坐在第三辆车顶，膝上横着那柄青锋长剑，剑穗垂落，在风里微微摇晃。他闭着眼，可耳尖却随着风声微动，像是能听见三里外一只野兔蹬开泥土的窸窣。他身后的包袱里，静静躺着一叠黄纸符，朱砂未干，墨迹尚新——那是昨夜在鸡毛房里，他用指甲盖刮下自己左手指腹的一点血，混着松烟墨画就的。“七爷。”虎犊子终于忍不住，把骨头吐了，清了清嗓子，“您说……那箱子里装的，真是苏家老太爷的骨灰？”妙玄和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不是骨灰。”“那是啥？”“是引信。”虎犊子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有块铜钱大的旧疤，是六岁那年被狼叼走时，奶奶用火钳烫出来的。他记得那晚火光冲天，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柴刀，身后那棵老槐树被劈开一道深痕，树心里渗出的汁液，红得像血。“引什么信？”妙玄和这才缓缓转过头。日头斜斜打在他脸上，照见他眼窝深处两团浓重的青黑，还有那瞳孔里一点冷硬如铁的光：“引一场大火。烧掉津门护龙府的地脉，烧穿奉天府刑部大牢的铁门，烧尽苏家祠堂里那三十七块牌位上写着的名字——连灰都不剩。”虎犊子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在那间臭气熏天的鸡毛房里，妙玄和半夜起身，独自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枯井边，对着黑洞洞的井口，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沿上，闷响沉得让人心慌。虎犊子躲在门后偷看，只见老镖师直起身时，左手悄悄抹过右袖口，指尖沾了点暗红——不是血，是某种极稠的、泛着紫光的膏状物，闻着有股子陈年棺木混着朱砂的味道。那膏子，此刻正封在白箱子最底层的夹层里，贴着一块拳头大的黑曜石。车队又行了十里，日头彻底沉进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像凝固的伤口。风忽地停了。草不动，树不摇，连骡子都竖起耳朵，喷着粗气不敢嘶鸣。空气黏稠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停——！”妙玄和突然抬手，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铁板。所有车轮齐齐一顿，碾在硬土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张少一个翻身跳下车辕，手按在刀柄上，眯眼望向左侧山坡。那坡上长满一人高的枯蒿，蒿草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秦庚道长也睁开了眼，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无息地按在剑脊上。他没拔剑，可剑身却微微震颤起来，嗡嗡作响，仿佛一头被惊醒的蛰伏毒蛇。周永勒住缰绳，缓缓翻身下马。他没看山坡，反而低头盯着自己脚边一株断茎的狗尾巴草——那草茎切口平滑，像是被极薄的刀刃瞬间削断，断面还渗着一点晶莹露珠，可今夜无露。他慢慢蹲下身，指尖沾了点那露珠，凑到鼻下。没有水汽的清冽，只有一丝极淡、极腥的铁锈味。“有人踩过这儿。”他低声说，“不是一个人。是六个。”话音未落，左侧山坡上，枯蒿丛猛地向两边分开——不是被风吹开，是被人用刀尖挑开的。六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坡顶，衣袍宽大，头戴斗笠，斗笠边缘垂下黑纱，遮住了整张脸。他们手中各执一根细长竹竿，竹竿顶端，悬着一盏纸灯笼。灯笼未燃，却诡异地泛着幽绿微光，映得六双藏在黑纱后的眼睛，也泛着同样的绿。“阴山六煞。”妙玄和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接活，只收命。专杀带‘薪火’之物。”张少脸色唰地惨白，手心全是汗，却还强笑着拱手：“几位爷，咱们是威远镖局的，护的是茶叶盐巴布匹，粗货，不值钱！要不……孝敬二两银子，买个顺风？”为首那人没答话。他缓缓抬起右手，竹竿轻点。六盏绿灯笼同时飘起，离地三尺，悬停空中，灯笼纸面上，竟浮现出六张扭曲人脸——有的龇牙，有的流泪，有的嘴角咧到耳根，全都无声狞笑。“薪火渡，薪火传。”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铁片互相刮擦，“你们运的，是火种。不是货。”话音落，六盏灯笼齐齐爆开！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有一蓬浓稠如墨的绿雾，无声无息地漫过山坡，朝着车队当头罩下。雾气所过之处，骡子哀鸣倒地，口鼻溢出黑血；两个趟子手刚拔出朴刀，刀刃上已爬满蛛网般的绿纹，随即“咔嚓”一声，寸寸断裂。“退车！结阵！”妙玄和厉喝，身形暴起，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抽刀，而是抓出一把灰白色粉末，迎风一扬！粉末遇雾即燃，腾起六道赤红火线，火线如活蛇缠绕，瞬间将绿雾绞成无数碎缕。可那碎缕并未消散，反而化作千百只绿豆大小的绿眼飞虫，嗡鸣着扑向人群。“趴下！”周永暴喝，一把拽住虎犊子后领，将他狠狠掼倒在车底。他自己则反手扯下背上【镇岳】，白布尚未完全掀开，一股沉雄如山岳的气势已轰然压出，震得四周尘土呈环形炸开！“铛——！”一声金铁交鸣，震耳欲聋。周永横刀格挡，火星四溅。那偷袭者竟从地下破土而出，手持一柄弯曲如钩的青铜匕首，匕首尖端滴着黑水，水落地即蚀出滋滋白烟。此人面目全非，皮肤皲裂如陶俑，眼眶里嵌着两颗浑浊的琉璃珠，赫然是辰州地穴中那些白毛陶俑里爬出来的“活尸”。“护箱子！”妙玄和怒吼，手中短刀翻飞，刀光如雪，瞬间斩断三只绿眼飞虫。可更多飞虫已扑向那辆白箱子车——车辕上的油布，正被虫群啃噬出细微孔洞！就在此时，秦庚道长动了。他并未拔剑，而是左手掐诀，右手剑指凌空一点。那柄青锋长剑“铮”然离鞘，悬浮半空，剑尖朝下，遥遥锁住那六盏灯笼残留的绿光核心。剑身骤然亮起，一道清濛濛剑气自剑尖射出，如游龙盘旋，瞬间织成一张光网，将所有绿眼飞虫尽数裹入其中。“敕！”剑气网猛然收缩，绿光尽灭。千百只飞虫在网中疯狂撞击，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刺耳锐响，最终“噗”一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但那六名黑衣人，已消失无踪。唯有六盏熄灭的纸灯笼，静静躺在山坡上，灯笼纸面焦黑，浮现出六个字：**薪火未熄，诸神当祭**。死寂。只有骡子濒死的喘息，和风重新刮过枯草的沙沙声。虎犊子从车底爬出来，满脸灰土，手抖得厉害，却还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那把缺了口的柴刀，可今早出发前，被妙玄和亲手卸下了。“七爷……”他声音发虚，“他们……是人？”妙玄和没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枚掉落的绿灯笼碎片，碎片边缘还粘着半片黑纱。他凑近嗅了嗅，眉头拧成死结：“阴山地脉泄了，他们借尸还魂，靠的就是这‘薪火’里的阳气。箱子若破，津门地下埋着的三百六十根‘龙筋’，会当场崩断三成。”“龙筋？”虎犊子茫然。“就是津门城基下的镇地石柱。”周永收刀入鞘，声音沉如寒铁，“每根柱子底下，都压着一具苏家嫡系的尸骸，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钉。苏家百年富贵，靠的从来不是商路，是这三百六十条命换来的龙脉气运。”虎犊子浑身一哆嗦，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明白为何奶奶总让他在槐树下练拳——那棵树，根须早已扎进地脉最浅处，树皮剥落的地方，隐约可见暗红纹路，像凝固的血管。“那……那箱子……”他看向那辆白箱子车，油布已被虫群蚀穿，露出底下黑漆木箱一角。箱角雕着一条盘曲小蛇，蛇眼镶嵌的，竟是两粒血红色的石榴石。“是苏老太爷的棺椁。”妙玄和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至极，“也是点燃龙脉的最后一把火种。苏楼台没骗你，他真把老爷子的骨灰，炼成了‘薪火引’。”张少瘫坐在地，脸色灰败，却还强撑着挤出笑容：“七爷，道长……咱们……还能走吗？”妙玄和没看他，只盯着周永：“周叔，你刚才那一刀，没留力。”周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留了三分。刀势未尽，是怕惊动更深的东西。”“什么东西？”“地下的东西。”周永抬脚，重重碾碎地上一截被绿雾腐蚀的枯蒿，“阴山六煞只是哨兵。真正守在龙脉节点上的……是那些还没被‘薪火’唤醒的陶俑。它们不靠眼睛看，靠的是地气震动。咱们每走一步，它们就离苏家祠堂近一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晚，谁都不准睡。轮流值守。尤其是……”视线落在虎犊子脸上，“你，守最后一辆车。箱子若有异动，立刻砸碎它。”虎犊子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是我，可对上妙玄和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只能狠狠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月升中天，清冷如霜。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堆得不高，只够驱寒，火光跳跃，将人影拉得奇长，投在岩壁上，如同鬼魅舞蹈。张少挨个给趟子手灌酒，酒液浑浊，带着劣质粮食的酸馊气。没人推辞，仰头灌下，辛辣呛得人咳嗽，可那点暖意，却是今夜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虎犊子蹲在白箱子车旁，背靠冰冷车轮，怀里抱着一块从河滩捡来的黑石头——这是奶奶教他的法子：遇邪不语，抱石压惊。石头棱角硌着肋骨，生疼，却让他清醒。他抬头看天。北地星空果然比津门高远，星子密得如同撒了一把碎银。可就在这浩瀚星图之下，他分明看见，北斗七星的勺柄末端，那颗“破军”星，正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啧，小星官也急了。”一个沙哑声音自身后响起。虎犊子猛地转身，手已按上车辕——却见秦庚道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道袍下摆沾着几片枯叶，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桃木枝。“道长？”他嗓子发紧。秦庚没应声，只将桃木枝递来。虎犊子迟疑着接过，入手滚烫，仿佛刚从火里抽出。他低头一看，枝条断口处，竟渗出几点殷红血珠，正顺着木质纹理缓缓流淌，最后汇聚于枝尖，凝而不坠。“这是……”“地脉之血。”秦庚声音低沉，“龙筋震颤，地气上涌，连桃木都吸饱了煞气。你握着它，能看清些东西。”虎犊子依言攥紧桃木枝。刹那间，眼前景物骤变——篝火不再温暖，而是泛着惨绿幽光；张少灌酒的手腕上，缠绕着数道灰黑色锁链，链端深入地下，连向远处一座模糊的、燃烧着暗火的祠堂；妙玄和盘坐的身影周围，漂浮着数十个半透明人影，有老有少，皆面色惨白，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开合，似在诵经……而周永背影之后，竟盘踞着一条巨大无比的墨色龙影！龙目紧闭，龙鳞片片翻起，露出底下蠕动的血肉，每一片翻起的鳞下，都嵌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搏动的猩红心脏！虎犊子呼吸停滞，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别怕。”秦庚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那是‘龙傀’。周叔的命格，早被苏家祖上钉进了龙脉，成了活祭。他走得越远，龙脉越躁，那些被镇压的东西，就越想爬出来。”“那……他会不会……”“不会死。”秦庚摇头，目光却沉得可怕，“他会变成比苏楼台更可怕的东西——一具行走的龙骸，一柄失控的薪火之刃。所以……”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虎犊子掌心，“若他眼白变红，若他开始数星星，若他对着影子说话……你就用这枚‘定魄钱’，塞进他后颈衣领里。”铜钱冰凉，正面“乾隆通宝”，背面却是一道歪斜的朱砂符。虎犊子攥紧铜钱，指节发白。夜风忽起，卷起篝火余烬，直扑向那辆白箱子车。车轮缝隙里，悄然钻出一缕缕灰白色雾气，雾气凝聚，竟在车底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长须飘飘，面容威严，正是苏家老太爷的模样。那人形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虎犊子。虎犊子浑身血液冻结，却仍死死盯着那雾气人形，连眨眼都不敢。雾气人形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无声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微笑。远处，妙玄和闭目养神，似无所觉。周永倚着另一辆车，仰头望着北斗，眼神平静无波。唯有秦庚道长，指尖掐着一道未完成的剑诀，目光如电，牢牢锁住虎犊子掌中那枚铜钱。子夜将至。龙脉低吟。薪火，正在箱中，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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