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波司班房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江有志站起身,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半点喜色,他紧了紧腰间的佩刀,目光扫过底下这群眼巴巴盯着...风雪在元宝镇外的山坳里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游魂,在枯枝与断崖之间来回冲撞。车队停驻的位置,恰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积雪被车轮碾过,露出底下灰黑冻土,裂开细密如蛛网的纹路。张多跳下车辕,跺了跺脚,震落靴筒里灌进的雪沫,呼出的白气刚离唇边就凝成霜粒,簌簌掉在狗皮帽子沿上。“七爷,您看这地势……”他搓着手,朝秦庚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东高西低,北有黑石岭挡煞,南面却敞着个豁口,像张没牙的嘴——吞风,也吐风。夜里若有动静,风一卷,连马尿味儿都藏不住。”秦庚没答话,只将右手三指缓缓按在左腕寸关尺处,闭目半晌。他指尖微颤,不是因冷,而是气血奔涌至极时的自然律动。那股子龙虎之气,早已不似初出津门时那般锋芒外露,反倒沉入骨髓,如伏于深潭的蛟,静则无声,动则掀浪。“风是风,雪是雪。”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风雪缝隙里,“可这风里头,混了三股煞。”张多一愣:“哪三股?”“一股腥,是从金沟子那边飘来的,带铁锈味儿,还夹着点人血熬干后的焦苦;一股酸,是聚丰园后厨腌鹿肉的陈醋气,绕着镇子打转,不肯散;最后一股……”秦庚顿了顿,眼皮未睁,眉心却微微一蹙,“是甜的。”张多挠了挠后脑勺:“甜?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甜?”“尸油熬的灯油,掺了蜂蜜点的长明灯。”秦庚终于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即逝,“柳家老宅,供的是‘活灯神’。灯不灭,人不死;灯一熄,满门绝。”张多脸色霎时发青,手里的马鞭差点脱手。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时,周永从第二辆大车后绕出来,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却不化。他步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积雪便发出极轻的“噗”声,仿佛脚下不是冻土,而是松软的炭灰。他走到秦庚身侧,并未看张多,只盯着远处元宝镇轮廓,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镇子的地气,不对。”周永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陶,“八条河交汇,按理该是聚宝盆,可水脉太急,像被人掐着脖子灌进去的。水不蓄,财不聚,反成‘漏斗煞’。镇里人表面红光满面,实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几个正往麻袋里装雪参的汉子,“……肝火旺得能煎鸡蛋,肾水早被抽干了。”秦庚颔首:“所以镇八江才养得出那副蛇气。”周永点头,袖口微掀,露出腕上一道淡青色旧疤,形如盘绕的蚯蚓:“我见过一次。三十年前,伏波司追一只‘阴鼠’到长白山脚,那畜生啃了三具刚埋的尸首,又钻进柳家祖坟吸了七日地脉,出来时眼珠全黑,舌头分叉,爬行时身后拖着黏液——跟镇八江脖颈上缠的那条,一模一样。”张多听得脊背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进一个雪窝里,咯吱一声。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极规律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不慢,像敲在人心口上。三人同时抬头。镇子东头,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顶上,立着个穿灰袍的老者,手里一根乌木梆子,正一下下敲着檐角悬着的铜铃。铃声清越,却无一丝暖意,倒像冰凌坠地,碎得干脆。“那是柳家的‘报更人’。”张多嗓音干涩,“寅时三刻,他敲三下,卯时初刻,敲四下……可现在,才是申时末。”秦庚眯起眼:“他在报丧。”话音未落,那梆子声忽地变了节奏——叮、叮、叮叮、叮——四短一长,尾音拖得极长,颤巍巍地撕开风雪。刹那间,整条街上的喧闹戛然而止。挑担的、叫卖的、拼酒的,齐刷刷扭头望向木楼。有人悄悄放下碗筷,有人默默把刀鞘往怀里搂紧,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手一抖,整串山楂滚进雪里,红得刺眼。周永瞳孔骤缩:“柳老太太……动真格的了。”张多嘴唇发白:“她……她这是在点名?”“不。”秦庚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一道细微划痕,“她在给虎犊子铺路。”话音刚落,镇子西口方向,忽地响起一阵沉闷鼓声。不是军鼓,不是戏鼓,是用整张黑熊皮绷的鼓面,由八条粗壮臂膀轮番捶打。咚!咚!咚!鼓点缓慢,却重如夯土,每一下都震得地面雪尘跳起半寸。鼓声所至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道中央,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雪而来,马背上坐着个少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腰间别着把没鞘的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布。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沾着雪粒和泥点,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到最旺的野火。“虎犊子……”张多失声喃喃,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他……他怎么在这儿?”周永却往前踏了一步,直视那少年骑来的方向,声音低得只有秦庚能听见:“他不是来找我们的。”秦庚目光沉静:“他是来杀镇八江的。”果然,那黑马在距车队三十步外停下。少年翻身落地,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脆响。他没看张多,也没看周永,径直走向秦庚,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踏在自家院中。“七爷。”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奶奶说,你背上这把刀,能劈开龙脉。”秦庚垂眸:“她还说什么?”“她说……”虎犊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白牙,可那笑容没到眼底,“……若你真劈开了,就请你在龙脉裂口里,替她埋三炷香。一炷祭她丈夫,二炷祭她儿子,三炷……”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祭她自己。”风雪忽然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日光斜斜切下,恰好照在虎犊子脚边。光晕里,他影子拉得极长,竟隐隐泛着暗金光泽,如同熔化的铜汁。张多腿肚子打颤,想退,却发现双脚已冻在雪里,拔不出来。周永却突然笑了,笑得极轻:“原来如此。柳老太太不是要借刀杀人……她是想借刀,开棺。”秦庚没笑。他解下背上长条白布包裹,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解开的不是刀鞘,而是一道封印千年的契约。白布层层剥落,露出一截黝黑刀柄,上面蚀刻着古拙纹路,形似盘曲的虬龙。“刀名‘断岳’。”秦庚说,“但从未劈过龙脉。”虎犊子眼睛更亮了:“那今日……”“今日劈不了。”秦庚打断他,将刀柄轻轻推回白布之中,“龙脉未醒,劈之无用。倒是你……”他目光如电,直刺少年眉心,“你身上那道‘引龙针’,再不拔,七日之后,心脉自焚。”虎犊子笑容僵住。他下意识按住左胸,那里衣襟下,隐约凸起一枚铜钱大小的硬块。“你怎么……”“你左耳垂有颗痣,痣下三寸,藏着针尾。”秦庚淡淡道,“柳家‘活灯神’秘术,以活人作灯芯,灯油取自亲族心头血。你奶奶舍不得烧死你,便用针引龙气护你心脉——可龙气暴烈,岂是凡躯能承?”虎犊子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猛地后退两步,脚下积雪崩裂,露出底下黑褐色冻土,土缝里,竟钻出几根细如发丝的紫藤,正疯狂向上蔓延,缠向他脚踝。“走!”周永低喝一声,一把拽住张多胳膊,将他狠狠掼向后方大车,“躲进去!锁好门窗!”几乎同时,秦庚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指并拢,朝虎犊子额心一点。没有接触,可少年额上那颗朱砂痣却“噗”地爆开,溅出几点金粉似的血星。“啊——!”虎犊子仰天痛吼,声震林樾。他双目瞬间赤红,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泛着青黑色寒光,整个人弓起如豹,喉咙里滚动着非人的嘶鸣。张多连滚带爬扑进车厢,抖着手拉下厚毡帘。帘缝里,他最后看见的,是秦庚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虎犊子后心,右手五指虚抓,掌心上方,一缕缕赤金色气流正被强行抽出,凝成一条细小金龙,在风雪中痛苦翻腾。周永站在车辕上,解下背后【镇岳】,刀未出鞘,却已压得四周积雪簌簌滚落。他望着远处木楼顶上那个持梆老者,声音冷如玄冰:“柳婆子,你孙儿的命,你到底救,还是不救?”梆子声停了。风雪重新狂舞,掩盖了一切声响。唯有那缕被抽出的金龙,在秦庚掌心挣扎片刻,终于溃散,化作漫天金尘,随风飘向元宝镇深处。镇子最高处,那座灰墙黑瓦的老宅院内,供桌上三盏长明灯,其中一盏,灯焰剧烈摇晃,忽明忽暗,几乎熄灭。而在灯旁,一张泛黄纸笺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龙脉未开,灯芯先断。**风雪更紧了。夜,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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