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头乌龟！真他娘的是属王八的！”周大为回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弟，你看这事儿闹的。这帮孙子就在里头耗着。刚才你也看见了，那船篷看着是竹篾编的，里头肯定夹了铁板，我这硬弓射上去，叮当乱响，...风雪在元宝镇外的官道上打着旋儿，卷起细碎冰碴，抽在脸上像刀割。车队停得极稳，连车辕都没晃一下——不是因为路平，而是所有人绷着筋、屏着气，连骡马都下意识收了蹄声。那疤脸汉子身后，林海深处又传来闷雷般的踏雪声。不是一队，是两队。左右山脊上，黑影如墨，无声无息地浮现在雪线之上。粗略一数，不下二百人。他们没举旗，没呐喊，只把枪口垂向地面，枪托杵进积雪三寸深，仿佛生根的枯树。可那股子压得人胸腔发闷的煞气，比风雪更冷、更沉、更粘稠。张多手心全是汗，却还死攥着马鞭柄，指节泛白。他喉结上下滚动，想说话，舌头却僵在嘴里，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刘镖师已拔出腰刀，刀刃映着雪光，寒得刺眼，可那刀尖却在微微抖——不是怕，是气血被对面那股子阴沉沉的威压逼得逆冲，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秦庚没动。他依旧端坐马上，黑氅裹身，面容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若有人能穿透那层表象，便能看到他丹田处，一团赤金色的气正缓缓旋转，细密如龙鳞，炽烈如熔岩。那不是外放的威势，是内敛到极致的蓄势，是火山将喷未喷时，地壳深处最安静的震颤。镇八江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刨雪。他眯起眼，死死盯住秦庚背上的长条布包。布包严丝合缝，可那东西的存在感，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扎进他识海。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自己牙龈被咬破渗出的血。“小当家的……”旁边一个心腹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那姓秦的……不对劲。他不动，可咱的人……喘气都费劲。”镇八江没应声。他只是慢慢松开缰绳，任由那匹通体漆黑的烈马原地踱步。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就在这时，秦庚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没盖过风声，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耳膜，清晰得不容回避：“镇八江，你脖子上缠的那条蛇，再不松口，你的心肝，今夜就得喂狼。”全场死寂。连风雪都似滞了一瞬。镇八江瞳孔骤然收缩，脖颈处青筋猛地暴起，像一条要挣脱束缚的蚯蚓！他下意识抬手按向咽喉——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冻得发紫的皮肤。可就在他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一股钻心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直窜入心脉！他浑身一僵，喉咙里“咯”地一声，竟咳出一小片灰黑色的冰晶，落地即化，只余一缕腥甜气息。“你……”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怎知……”“柳家出马仙，走的是阴盘路，借的是黄大仙、胡三太爷的力。”秦庚终于侧过脸，目光如两道冷电，劈开风雪，直刺镇八江双眼，“可你这蛇气，不是借来的，是养出来的。用活人怨气养，用冻尸寒气养，用金矿煞气养……你把它当本命蛊，它却把你当温床。它不吸你阳气，是因你阳气太旺；它不啃你骨头，是因你骨头太硬。它等的，是你哪天力竭神衰，好一口吞了你七窍精魂，蜕成真正的‘地蟒’。”镇八江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他踉跄一步，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全靠旁边两个手下死死架住。他死死盯着秦庚，眼神里没了凶悍，只剩一种被剥皮拆骨的惊骇与绝望。“你……到底是谁？”秦庚没答。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眉心。刹那间，天地变色。不是风雪骤烈，不是雷霆炸响。是周围百步之内，所有积雪，毫无征兆地同时腾起一尺高的白雾！那雾气并非升腾，而是凝滞，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悬停于半空，纹丝不动。雾气之中，隐约有细密金纹流转，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可镇八江看清了。他浑身汗毛倒竖，头皮炸开！那金纹……是龙鳞！不是传说，不是图腾，是活生生、带着呼吸与温度的龙鳞虚影！它只出现一瞬，却像烙印般烫进他灵魂深处——这世上真有龙？不，比龙更可怕！这是……龙脉之息！是镇压九州地气的祖源之力！眼前这年青人，竟能引动此等存在？“噗——！”镇八江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黑血狂喷而出，溅在雪地上，迅速凝成墨色冰花。他双膝一软，竟从马背上直挺挺跪倒在雪里，膝盖砸进冻土，发出沉闷的“咚”声。他双手死死抠进雪下冻土，指甲翻裂，鲜血混着黑泥涌出，却浑然不觉痛。“我……服……”三个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破碎不堪。风雪重又呼啸起来，卷起他额前散乱的头发，露出底下一张扭曲、苍白、写满恐惧的脸。“让路。”秦庚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却比先前更冷。镇八江没抬头，只是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他艰难地抬起左手，颤抖着，狠狠挥下。“让——路——！”轰隆！两旁山脊上，二百黑影齐刷刷转身，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踏雪而行，眨眼间便隐入苍茫林海，连一丝杂音都未曾留下。官道上，只余下镇八江孤零零跪在雪地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千年的石像。张多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吼道：“走！快走！”车队如梦初醒，车轮碾过冻土，马蹄踏碎薄冰，急急向前。没人敢回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身后那尊活阎罗。直到元宝镇那高耸的木制牌楼在风雪中显出轮廓，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可就在此时，秦庚忽然勒住缰绳。他没看张多，也没看周永，目光越过喧闹的街市，投向镇子西头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瓦小院。院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柳记药铺”四个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周叔。”秦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周永耳中，“待会儿进聚丰园，你替我留意一件事。”周永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您说。”“柳记药铺后院，第三棵老榆树。树根盘结处，有一块青砖，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铜钱背面，刻着个‘寅’字。”秦庚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若那铜钱还在，说明柳老太今日，尚未真正出手。若它不见了……”他没说完，但周永已懂。若铜钱不见，意味着柳老太布下的第一枚钉子，已悄然钉入镇子血脉。这元宝镇，便不再是落脚点，而是提前布好的绞杀场。“明白了。”周永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秦庚微微颔首，策马前行。马蹄踏过镇口那条冻得梆硬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坎上。聚丰园到了。门脸不大，两扇油亮的乌木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混着浓郁的酱香、肉香、酒香，争先恐后涌出来，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与惊惧。门口站着个穿酱色棉袄的伙计，脸上堆着笑，见车队来了，忙不迭迎上来：“哎哟！贵客临门！快请快请！楼上雅座给您留着呢！”店内果然热闹非凡。粗瓷大碗盛着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琥珀色的烧刀子在粗瓷碗里晃荡，映着油灯的光。划拳声、碰杯声、粗豪的谈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这喧嚣的烟火气，与方才官道上的死寂，恍如隔世。张多长长吁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我的娘嘞……这元宝镇的酒，今天得喝三大碗压惊！”孟惠却没接话。他目光锐利如鹰，在满堂食客脸上扫过。那些淘金客，那些猎户，那些穿着翻毛皮袄、眼神桀骜的汉子……他们或大口吃肉，或仰脖灌酒，可孟惠却注意到，至少有七双眼睛，在车队进门的瞬间，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那不是巧合，是暗号。“七爷。”孟惠凑近秦庚，声音压得极低，“这店里，鱼龙混杂。刚才那个端酒的伙计，左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还有靠窗那桌，三个大汉吃相虽糙，可筷子夹肉的手法，干净利落，腕力沉稳——是练家子，而且是见过血的。”秦庚没看那些人，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刚端上来的酸菜白肉汤。汤面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热气氤氲。他伸出筷子，轻轻搅动。汤水旋转，油花聚散，最终竟在碗心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金芒若隐若现，如同星斗。“知道了。”他淡淡道，将筷子放下。这时，聚丰园掌柜的亲自端着一大盆葱烧海参走了过来。那海参肥厚饱满，酱汁浓亮，葱段翠绿，香气霸道得勾魂摄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山东汉子，红光满面，嗓门洪亮：“贵客！尝尝咱这地道鲁菜！这海参，可是从胶东湾新捞上来的，活蹦乱跳！”他弯腰，将盆子往秦庚面前一放。就在盆沿即将触到桌面的刹那，秦庚忽然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盆沿上。掌柜的手猛地一顿。他感觉指尖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阻力，仿佛那铜盆重逾千斤，又像被一道无形的铁箍死死锁住。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汗珠，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那最后半寸！整个大厅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一只巨手扼住了喉咙。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投向这边，带着惊疑与不解。秦庚的目光，却越过掌柜汗津津的额头，落在他后颈衣领下，一道若隐若现的、淡青色的蛇形印记上。那印记，与镇八江脖颈处缠绕的墨绿色蛇气，同源同质。“掌柜的。”秦庚的声音，温和得如同邻家少年，“这海参，新鲜是新鲜。可您这手艺，火候差了三分。”他两指微松。“哐当”一声，铜盆重重落上桌面，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掌柜如蒙大赦，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秦庚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他细细品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汤里，有股极淡、极幽的苦涩。不是药材，不是调料。是……蛇胆的余味。他放下勺子，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那些刻意低头喝酒的食客，那些假装打盹的老者，那些正在擦拭桌子的伙计……他们的影子，在油灯下，被拉得奇长，扭曲，仿佛正无声地蠕动、交缠。这聚丰园，早已不是饭馆。是蛇窟。是柳老太布下的第二枚钉子，钉在了众人的胃里。秦庚端起面前那碗烧刀子，一饮而尽。辛辣的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咙，烧得他眼底掠过一抹赤金。他抬眼，望向窗外。风雪依旧，可那雪幕之后，隐隐约约，似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睁开。周永坐在秦庚斜对面，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没碰桌上任何一道菜，只将手按在膝头那把用白布包裹的【镇岳】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布下剑鞘传来的、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在感知着远处逼近的同类。他忽然想起方才秦庚在官道上说过的话。“那白箱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秦庚没回答。可此刻，周永似乎明白了。那不是货物。是诱饵。是柳老太布下天罗地网，只为钓起的一尾……真龙。风雪愈紧，灯火摇曳。聚丰园里，酒香、肉香、汗臭、脂粉香混杂蒸腾，形成一股令人昏沉的暖雾。可这暖雾之下，却蛰伏着比关外寒风更刺骨的杀机。秦庚搁下酒碗，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嗒”。像是一声号角。也像是一声，来自深渊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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