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七月,正是最难熬的时候。这天儿就像是个大蒸笼,把人往死里蒸,往透里闷。蝉鸣声嘶力竭,喊得人心烦意乱。日子在暑气里一天天过去,秦庚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铁,扔进了这名为“津门”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周永没动,只是站着,像一截被风雪雕琢多年的黑松木桩。他手里攥着那对长刀,刀柄上还残留着黑毛和掌心的温热余韵——可这温度正飞快地散去,如同被冻土吸走的最后一丝活气。刀身映着将熄未熄的暗红余烬,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没有脚印……”张少蹲在雪地上,手指哆嗦着扒拉积雪,指甲缝里嵌进冰碴,“连个鞋尖儿都没压下去!七爷,他……他是腾云驾雾走的?还是钻地底去了?”没人接话。刘镖师手按刀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白箱子马车——油布盖得严实,锁扣完好,连道缝隙都没掀开。货在,人不在。可这比货丢了更瘆人。一个能单手劈断马腿、曾用刀鞘震碎三把快枪的硬茬子,悄无声息没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风停了。不是真的停,是声音被吸走了。松林深处本该有的枯枝断裂声、雪粒滑落声、夜枭呜咽声……全没了。整片山坳被一层粘稠的寂静裹住,沉甸甸压在耳膜上,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周永忽然弯腰,手指插进雪里,深深挖下三寸。雪下不是冻土。他抠出一小块灰黑色的泥,凑到鼻下。一股极淡、极腥、带着陈年尸蜡味的腐气,钻进鼻腔。不是白毛的味道——比那更老,更钝,像棺材板缝里渗出来的霉斑,像埋了三十年的旧寿衣纤维在齿间碾碎后泛起的苦涩。“野狐岭。”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义庄东厢第三间,青砖地,靠北墙根。”张少一愣:“啊?”“那泥,”周永摊开手掌,灰黑泥块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暗光,“跟义庄地下渗出来的,一模一样。”众人齐齐一颤。黑毛和当年被郑师兄背回来时,浑身裹着这种泥,发紫的嘴唇里吐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门开了。”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哪扇门。可现在,周永知道了。他缓缓抬头,望向松林最浓重的阴影处。那里,一棵歪脖子老松虬枝横斜,树皮皲裂如老人干瘪的手背。树干中段,赫然嵌着一块半尺见方的青砖——砖色青黑,棱角圆润,分明是从某处古建上拆下来的残件。砖面朝外一侧,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归位”。字迹新鲜,墨色乌亮,像是刚写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周永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黑毛和的笔迹。那小子不识几个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囫囵。可这字……这力道,这转折,带着种病态的熟稔,仿佛写字的人,早已在无数个夜里,对着同一块青砖描摹过千遍万遍。“七爷……”刘镖师嗓子发紧,“这……这是谁干的?”周永没答。他慢慢直起身,将手中那团灰黑泥土捏碎,任其簌簌落回雪地。然后,他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将里头仅剩的半囊清水尽数浇在那块青砖上。嗤——水珠滚过砖面,竟蒸腾起一缕极细的白烟,带着硫磺与烧焦鼠尾草的混合气味。那炭写的“归位”二字,在水汽氤氲中微微扭曲,仿佛活物般蠕动了一下,随即被水洇开,墨迹晕染成两团模糊的灰影,像两只闭着的眼睛。“他没回来。”周永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但不是他自己。”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妙玄道长忽地抬手,剑尖遥指松树顶端。“看。”众人仰头。只见那歪脖子松最高一根枯枝上,静静垂挂着一串东西。不是灯笼,不是符纸,也不是猎户留下的兽骨。是一串剥了皮的蛇。七八条,粗细不一,青黑花斑,每一条都从七寸处被利刃精准斩断,断口平滑如镜。它们被一根惨白的筋线串起,悬在风里,蛇首低垂,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对着下方篝火——那火堆早该熄了,此刻却无端燃起幽蓝火焰,火苗矮得只有一指高,无声跳跃,照得每条蛇颈断口处,缓缓渗出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滴答、滴答,落在雪地上,腾起更细的白烟。“柳家的‘断首引’。”妙玄道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取蛇之灵性,断其生机,以血为媒,勾连阴阳两界……这不是驱使,是‘请’。”“请谁?”张少牙齿打战。妙玄道长没看他,目光如钉,死死钉在那串蛇首之上:“请一个……本该被钉在野狐岭义庄地窖铁棺里,永世不得超生的人。”周永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近乎嘲弄的冷笑。他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白箱子马车,伸手掀开油布一角。箱盖未锁。他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锭,没有银元,没有津门伏波司密令的卷宗。只有一具棺材。四尺长,二尺宽,通体黑檀,棺盖边缘嵌着九枚黄铜钉,呈北斗七星状排列,中间一枚最大,钉帽上阴刻一只倒立的狐狸头,双目空洞,獠牙毕露。棺材表面覆着一层薄霜,霜下隐约可见繁复纹路——不是云雷,不是蟠螭,是无数条相互绞缠、首尾相衔的细蛇,鳞片清晰,栩栩如生。“柳家……”周永的手指抚过棺盖上冰凉的蛇纹,“不是出马仙,是守棺人。”张少腿一软,差点跪雪里:“守……守棺?守谁的棺?!”周永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缓缓按在棺盖中央那只倒立狐狸头上。刹那间——嗡!整具黑檀棺材猛地一震!不是声响,是空气在共鸣。篝火幽蓝火焰暴涨三尺,瞬间烧成惨白!火光映照下,周永按着棺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竟有淡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如同龙鳞乍现!“七爷!!”刘镖师惊叫。周永纹丝不动。他闭着眼,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呼吸沉重如破风箱。那层淡金纹路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向上蔓延,掠过肩头,冲上脖颈,最终在他左眼瞳孔深处,凝成一点灼灼燃烧的赤金竖瞳!“轰隆——”一声沉闷巨响,并非来自天空,而是自地下传来!众人脚下一晃,积雪簌簌崩塌。那棵歪脖子老松剧烈摇晃,树干中段嵌着的青砖“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砖缝里,丝丝缕缕的黑气如活蛇钻出,嘶嘶作响,迅速在半空中聚拢、扭曲、膨胀……一个轮廓渐渐成型。不高,佝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脑袋低垂,乱发遮面,唯有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十指弯曲如钩,指尖滴着暗红血珠。“啪嗒。”一滴血,砸在雪地上,腾起一缕比蛇血更刺鼻的腥臭白烟。周永猛地睁开眼。左眼赤金竖瞳,右眼漆黑如墨。他盯着那团由黑气与血雾凝聚而成的佝偻身影,一字一顿,声音竟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风声、火声、心跳声:“柳——老——太。”那佝偻身影缓缓抬起头。乱发分开。露出一张脸。不是周永预想中的沟壑纵横、戾气横生的老妪面容。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许,苍白,眉目清秀,甚至称得上秀丽。唇色却艳得诡异,像新泼的朱砂。她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她就那么静静看着周永,嘴角一点点向上牵起,形成一个极其僵硬、极其陌生的弧度。“小庚……”她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少女特有的脆亮,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你……认得我?”周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他见过。在津门伏波司地牢最底层,那面用千年寒玉砌成的镜壁上。镜壁会映照人心最深处不敢触碰的执念。当年他站在镜前,镜中浮现的,正是这张脸。旁边还站着个穿青布褂子的少年,咧嘴笑着,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杀猪刀。那是虎犊子。也是……他自己的少年。“柳姨。”周永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您不该出来的。”“不该?”那年轻女人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我守了那口棺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空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辆白箱子马车上,“你们……把‘钥匙’,送来了。”“钥匙?”张少茫然。“黑毛和。”周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左眼赤金已褪,只余一片沉郁,“他身上,有柳家‘引魂钉’的烙印。生时是守棺人,死后……就是开棺的锁芯。”话音未落,异变再生!那串悬在松枝上的剥皮蛇首,突然齐齐爆开!不是炸裂,是融化。琥珀色粘液瞬间蒸发,化作无数只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蛇形虚影,发出无声尖啸,如离弦之箭,尽数射向那具黑檀棺材!“嗡——”棺盖上九枚黄铜钉同时亮起刺目黄光!北斗七星阵图在棺盖表面急速旋转!可那光芒只坚持了三息,便如烛火般剧烈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拦住它!”妙玄道长厉喝,松纹古剑脱手掷出,化作一道银虹,直刺那团即将撞上棺盖的蛇影洪流!剑锋未至,蛇影已至!“砰!”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沉闷的、类似湿皮革被强行撑破的声响。棺盖中央,那只倒立狐狸头的铜钉,应声炸裂!黄铜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周永脸颊,留下一道血线。几乎同时——“咔嚓。”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棺材内部传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九声。九枚铜钉,尽数崩毁。幽蓝火焰倏然熄灭。山坳陷入死寂。只有风声,重新刮起,卷着雪沫,扑打在众人脸上,冰冷刺骨。周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具棺材。棺盖,正在缓缓……自行开启。一道细微的缝隙,从棺盖边缘裂开。缝隙里,没有尸气,没有腐臭。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绝对的黑暗。那黑暗在蠕动。像活物。像……等待已久的深渊。张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裤裆迅速洇开深色水渍。刘镖师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妙玄道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似乎想念什么咒文,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就在这万籁俱寂、连心跳都似被冻结的刹那——“叮铃……”一声极轻、极脆的铜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不是来自棺材,不是来自松林,不是来自任何人身上。它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颅骨内震荡。周永猛地侧头。只见那棵歪脖子老松最粗壮的一根枯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舌静止。可铃身却在微微震颤,散发出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般的淡金色光晕。光晕所及之处,那团由黑气凝成的年轻女人身影,竟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波动起来!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惊惧?“谁?!”她嘶声尖叫,声音彻底撕裂,变成非人的尖啸,“谁在坏我好事——!?”回应她的,是第二声铃响。“叮铃……”更清,更冷,更不容置疑。那淡金色光晕骤然扩张,如利剑般刺入黑气!“啊——!!!”年轻女人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黑气剧烈翻涌,试图裹住她,却被金光寸寸割裂!她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滴血的手,只见那暗红血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瘪,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不……不可能……”她声音陡然虚弱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伏……伏羲……”话未说完。“叮铃——!”第三声。清越如九天鹤唳。金光暴涨!那团黑气“噗”地一声,彻底溃散,化作漫天灰烬,被山风一卷,消散无踪。连同那棵歪脖子老松,以及树干上那块嵌着的、写有“归位”的青砖,也在金光拂过的瞬间,无声无息化为齑粉,簌簌落下,融入雪地。山坳,重归死寂。只有篝火余烬,偶尔爆出一星微弱的暗红。周永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株枯松上。青铜铃铛依旧悬在那里,随风轻晃,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铃身朴素无纹,唯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古篆,刻在铃壁内侧:【镇岳不摇,伏羲自安】周永的呼吸,终于沉重地起伏了一下。他慢慢收回按在棺盖上的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清晰的、淡金色的伏羲八卦印记,八道卦爻流转不息,散发着温润却磅礴的气息。“原来……”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伏波司地牢的寒玉镜壁……不是照心,是镇魂。”他抬头,望向松林之外,那被风雪笼罩的、不可知的远方。“柳老太……您要开的棺,从来就不是黑毛和的命格。”“是‘它’。”“那口棺……从来就不是关着‘她’。”“是关着……‘它’。”风,更大了。吹得篝火余烬四散,像无数只仓皇逃窜的萤火虫。周永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黑毛和的长刀。刀身冰冷,却不再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尸臭。他走到那辆白箱子马车旁,亲手将棺盖,缓缓合拢。“咔哒。”一声轻响。九枚崩毁的黄铜钉位置,自动浮现出九点微弱的金光,如同九颗星辰,重新缀满棺盖。黑檀棺材表面,那些绞缠的蛇纹,悄然褪色,化为最朴素的木质纹理。“套车。”周永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天亮前,必须赶到鹰愁涧。”张少如梦初醒,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冷汗,连滚带爬地去牵马。刘镖师和趟子手们也慌忙收拾,手脚麻利得前所未有。没人再问一句为什么,没人再看那口棺材一眼。恐惧已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敬畏——敬畏那口棺,敬畏那枚铜铃,更敬畏那个站在雪地里,背影如山,左眼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曾散尽的、赤金色龙焰的年轻人。妙玄道长收剑入鞘,走到周永身边,欲言又止。周永却先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今夜之事,谁若泄露半个字……”他顿了顿,没有威胁,只是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镇岳】刀鞘。刀鞘上,霜雪无声滑落。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齐声应道:“不敢!”周永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枣红马温顺地垂下头,任他抚摸鬃毛。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沉稳有力。可就在马蹄踏碎第一片积雪的瞬间,他左手五指猛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缕暗红血丝,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雪地上,迅速凝成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冰珠。那冰珠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墨绿色的蛇形气流,在绝望地盘旋、撞击。周永面无表情,策马前行。车队再次启动,碾过积雪,驶向风雪更深处。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离去后,那片被青铜铃光扫过的雪地上,几株被踩倒的枯草根部,正悄然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嫩绿芽尖。风雪之中,那青铜铃铛,在枯枝上,轻轻晃动。叮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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