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理会那个声音,李侦随手杀了那个人。修为没有到前,他可能还会忌惮可能到来的麻烦。到了他这个层次,杀一个对他有恶意的人而已,何必想那么多?看着那个人面目扭曲地倒在了地上,在场的...密布墓碑的山谷里,风是阴风,却比阴风更冷——那是一种凝滞的、带着铁锈味的死寂。每一块墓碑都歪斜着,碑面斑驳,刻痕早已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不清,唯独碑顶齐整如刀削,仿佛刚被什么人亲手抹平过。碑林深处,没有鬼火,没有游魂,甚至连最寻常的磷光都不见一丝。可李侦站在谷口,却感到有七双眼睛正从碑后、从碑底、从碑缝里,一寸寸刮过他的脊背。他没动,只是缓缓抬手,将裹着酆都大帝残臂与灰烬的冕服解下一半,露出里面那层暗金织纹——那是冥府权柄未散时最后的余晖,在幽暗中泛着极淡、极沉的微光。“嗡……”一声极低的震鸣自冕服内传出,不似钟磬,倒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青铜弦骤然松懈。紧接着,第一块墓碑晃了一下。不是风摇,是碑底裂开一道细缝,黑雾从缝中渗出,如活物般缠绕碑身,眨眼间将整块石碑染成墨色。第二块、第三块……百步之内,七十有二座墓碑同时颤动,碑面浮起血线,勾勒出扭曲的符文——不是阴司律令,也不是判官朱批,而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以怨气为墨、以骨灰为砚写就的禁咒。“原来如此。”李侦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你们不是躲,是在等。等酆都大帝彻底断绝气息,等阴司法度崩解到最后一丝缝隙,再借这七十二道‘逆命碑’,把地府残存的法则之链,一根根扯断,重铸新律。”他踏前一步。靴底踩在枯叶上,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可就在他右脚落定的刹那,左侧第三座墓碑轰然炸开!碎石如箭迸射,黑雾暴涌而出,凝成一只三丈高的鬼影——头生双角,腹悬铜铃,颈上套着七枚锈蚀铁环,每环之中都困着一个挣扎哀嚎的魂魄。那是昔年被废黜的“断狱使”,专司剜舌剔心之刑,因私炼怨婴触怒大帝,被剥去神职,钉入碑中镇压千年。可此刻,它睁开了眼。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灰烬漩涡。“李侦!”它开口,声音却是七个人叠在一起的嘶吼,“你身上有祂的气息……可你不是祂!你只是个借壳的虫豸!”李侦没回答。他右手五指微张,棕榈叶鞭无声滑出袖口,在空中一抖,竟未化作长鞭,而是如活蛇般盘绕上他小臂,叶脉暴涨,瞬息间生出七片漆黑鳞甲,边缘锋利如锯齿。断狱使狂笑,脖颈铁环哗啦作响,其中一枚猛地崩断,飞出一道白影——竟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魂,口鼻溢血,双手却已化作钩爪,直扑李侦面门!李侦连眼皮都没眨。就在婴魂距他眉心仅剩三寸之时,他左眼瞳孔骤然收缩,一点幽光自深处炸开——正是先前那道已融入他元神的“无出符箓”所化!幽光如针,刺入婴魂天灵。没有惨叫,没有溃散。那婴魂只是僵在半空,浑身血线瞬间逆转,从七窍中倒流回躯干,继而皮肤皲裂,露出底下森白骨骼。骨骼上,赫然浮现出与墓碑同源的血符——逆命碑文。“呃啊——!”断狱使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七枚铁环尽数崩裂,七道白影齐齐飞出,却不再攻向李侦,而是彼此纠缠、撕咬,最终熔作一团蠕动的肉瘤,重重砸在地上,裂开一道缝隙,喷出滚滚黑焰。焰中,一座微缩的碑影缓缓升起,碑上只刻一字:【赦】。李侦目光扫过那字,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不是赦免,是“赦”字反书——此乃阴司最恶毒的“伪赦术”,以逆碑引动地府本源反噬,将受赦者魂魄强行剥离阴律束缚,化为无主凶煞,永世不得超生。可这“赦”字刚成形,李侦脚下便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幽冥,没有黄泉,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像被谁用最锋利的刀,从地府的肌理中硬生生剜去一块。虚无之中,缓缓伸出一只手。不是酆都大帝那只残臂,而是一只苍白、修长、指尖沾着灰烬的手。它轻轻一握,那座“赦”字碑影便寸寸崩解,化作齑粉,被虚无吞没。断狱使的笑声戛然而止,七只灰烬眼瞳疯狂转动:“你……你竟能召来‘隙手’?!那不是……不是大帝当年镇压‘无界之渊’时斩落的……”话音未落,李侦已至它身前。棕榈叶鞭如电刺出,不攻头颅,不取心窍,而是精准贯入它左胸——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却空荡荡,只有一团缓缓搏动的、由无数细小冤魂绞成的黑色肉球。鞭尖刺入的瞬间,肉球猛地膨胀,冤魂尖啸,欲将李侦拖入心魔幻境。可李侦眼中幽光再闪,那道无出符箓竟自他眉心透出,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灰纸,轻轻覆在肉球表面。纸落,声止。所有冤魂静默,肉球急速萎缩,最终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珠子,被棕榈叶鞭卷起,吞入鞭身。断狱使庞大的身躯轰然坍塌,化作一堆灰白骸骨,骨架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腰牌——牌面阴刻“断狱司·副使”,背面却被人用指甲狠狠划了七道深痕,每一道都嵌着干涸的黑血。李侦弯腰拾起腰牌,指尖拂过那七道血痕,忽然抬头,望向碑林最深处那块最高、最黑、碑面光滑如镜的墓碑。镜面之上,正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衣袍染尘,发梢微乱,左眼幽光未散,右眼却清澈见底,映着身后七十二座墓碑,也映着碑后悄然浮现的七十二道人影。他们穿着褪色的官袍,手持断裂的朱笔、锈蚀的锁链、残缺的生死簿页,面目模糊,唯独胸前补子清晰可辨——全是“判官”二字,却皆被一道猩红竖痕劈开,如同被无形巨斧劈过。“七十二判官……”李侦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山谷的寒意又沉三分,“当年酆都大帝设七十二判官分掌阴律,非为制衡,实为‘锁钥’。你们镇守的不是地府七十二处法脉节点,而是大帝留在阴司根基里的七十二道封印。”他顿了顿,将青铜腰牌抛向空中。腰牌在离地三尺处停住,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碑林便震动一次,七十二道人影的轮廓便模糊一分。“你们以为大帝陨落,封印自解?错了。”李侦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灰烬自冕服中飘出,悬浮于他掌心之上,徐徐旋转,“大帝留下的不是封印,是‘灰烬’。灰烬不灭,法则不崩。你们挣脱碑镇,不是自由,是把自己变成……第一道要被烧尽的柴薪。”话音落,掌心灰烬骤然腾起,化作一道细长火线,如活蛇般射向那面镜面墓碑。“嗤——”火线触及碑面,竟未燃烧,而是如墨入水,迅速洇开,覆盖整块碑体。镜面扭曲,映出的不再是李侦,而是一幅流转的图景:酆都城楼倾颓,十八层地狱裂开深渊,无数鬼魂如蝗虫般涌向阳间裂缝……而图景中央,赫然站着七十二个身着判官袍的虚影,他们手中锁链正缠绕着一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由纯粹怨念构成的巨兽——那巨兽双目紧闭,周身缠满灰烬锁链,而锁链尽头,皆系于一座崩塌的帝座之上。“看清楚了?”李侦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你们不是叛徒,是守陵人。守的不是坟,是那位大帝……亲手为自己筑的坟。”七十二判官沉默。镜面图景缓缓消散,碑面恢复如初,只余一片幽暗。忽然,最左侧一名判官向前半步,袍袖垂落,露出枯槁手腕——腕骨之上,竟烙着一枚小小的、燃烧的灰烬印记。“灰烬印……”老天师不知何时已立于李侦身侧,声音干涩,“传说中,唯有被大帝亲手赐予‘焚魂引’者,才可在灰烬中留下印记,不堕轮回,不灭不朽……可这印记,早已失传万年。”那判官抬起头,脸上终于显出五官轮廓——竟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眉心一道竖痕,与腰牌上的血痕如出一辙。“万年?”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们记得的,是七万二千三百四十六年零三天。每一天,都在碑中听着地府的心跳,数着它衰弱的脉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李侦怀中的冕服,“大帝留下手臂,留下灰烬,留下你……可祂没告诉你,为何选你么?”李侦眸光微沉:“说。”老者判官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吸入的是积压万年的阴气:“因为……你身上,有‘活’的气息。”他枯瘦手指凌空一点,李侦怀中冕服忽然无风自动,一角掀开,露出里面那截残臂——此刻,臂骨之上,竟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难辨的淡青色脉络,正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酆都大帝,从来不是鬼神。”老者判官一字一顿,“祂是……第一个从阳间‘活’着走出来的‘人’。而你,李侦,是万年来,第二个。”山谷死寂。风停,叶坠,连远处地府的呜咽都消失了。李侦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清晰,血脉温热,指甲边缘甚至还有未修剪干净的毛刺。这双手,刚刚捏碎过鬼车的颅骨,抽走过判官的魂髓,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从未沾染过一丝血腥。“所以……”他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滚过七十二座墓碑,“酆都大帝的‘坟’,不是为埋葬自己,是为等待一个……同样能‘活着’踏入阴司的人?”老者判官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身后七十一道人影随之伏首,动作整齐得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恭迎……‘活祭’。”不是恭迎大帝,不是恭迎执掌者。是恭迎一个“活”的祭品。李侦没去扶他。他转身,走向谷外,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拂去衣上微尘。可就在他踏出谷口的最后一刻,背后传来老者判官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一缕叹息:“记住,李侦……真正的酆都大帝,从来不在地府。祂在……阳间。”李侦脚步未停。但左眼瞳孔深处,那点幽光猛地炽烈了一瞬,随即隐没。他走出山谷,天色并未放亮,阴云却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恰好落在他肩头。月光之下,他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幽暗的地府深处。而在那影子的尽头,月光无法照及的浓黑里,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轮廓——与他身形相仿,却更高、更瘦,披着残破冕服,空荡的左袖随风轻摆,右手指尖,正缓缓滴落一滴灰烬。李侦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影子里的东西,既不是酆都大帝,也不是他自己。那是……尚未归位的“钥匙”。而真正的门,还锁在阳间某处,某具正在呼吸、正在心跳、正被亲人围坐、被年夜饭香气氤氲笼罩的躯壳里。明天,就是除夕。他得赶回去。赶在所有“灰烬”彻底燃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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