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四,六……”演武场下,有眼尖的心细之人,嘴里念念有词,手里还要比划着,正在数着场中二人身上牛筋护具新添的白痕。这是裹了石灰的八斩刀留下的战果,生死搏杀最直观的记录。“乖乖,这还是人吗?”数数的人声音都有些发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才眨个眼的功夫,两人身上加起来的刀痕都快过百了。”旁边有人附和,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李想身上多一条,那个叫楚天的傻子身上就会多两条,这频率太吓人了。”更有老江湖惊叹于李想的狠辣和冷静。“这个乡下人很有胆量,即便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眼皮子划过去的,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份定力,怕是许多老江湖都比不上。”场下的惊叹声传入耳中,李想丝毫不敢有半点分神。他和楚天战在演武场中央,短短数秒,两人交手了数十个回合。只有身在局中,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才能体会到有圣人之相的重瞳者的压迫感。楚天根本不懂什么叫招式,也不懂什么叫防守,他的每一刀完全是野兽本能的驱使,是纯粹的力量宣泄。“当——!”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硬碰硬。李想只觉得虎口发麻,连番的冲撞,以他经过龙虎锻骨汤淬炼过的强大体魄,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纯粹力量震得血气翻腾。“这就是重瞳者的天生神力,果然是个怪物。”李想借力后撤半步,调整呼吸,心中的那一根弦崩得更紧了。“连一个傻子都没有快速拿下,即使这个傻子是重瞳者也不应该。”他对自己很不满意。有着多职业的加持,还在跟对方硬碰硬,这说明自己对力量的掌控还远没到家,对职业特性的融合还不够圆润。“看来我还要再练。”这一刻,李想和叶清瑶的观点达到了惊人的一致。菜,就要多练,别整天给自己借口。“吼——!”楚天久攻不下,愈发狂躁。他不懂什么叫防守,只知道要把眼前这个阻挡他吃糖葫芦的家伙打趴在地下。“轰!”楚天一跺脚,双刀高举,如同开山巨斧,带着泰山压顶之势,轰然劈下。这一刀,封死了李想所有的退路,逼得只能硬接。李想眼神一凝,体内的龙脊绷紧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大弓,十根脚趾如同钢钉般死死扣住地面。“开!”他在心中低喝一声。脊椎大龙轰鸣,发出低沉的虎豹雷音,同时双刀交叉向上,架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闸。两股恐怖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对撞。“咔嚓——!”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在脚下崩裂,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同时向后倒退。楚天身形踉跄,每退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轰隆隆作响,一直退了十几步,直到撞到了演武场外圈边缘的武器架才勉强停下,震得兵器哗啦啦掉了一地。而李想也在后退,不过退得很有章法。他有了【车夫】职业赋予的铁脚板特性,以及那种在崎岖路面上也能如履平地的平衡能力。双脚如同装了减震器。每一步落下,都巧妙将那股狂暴的冲击力卸入地下。一步,两步,三步。仅仅退了三步,李想便稳稳站定,身形如松,纹丝不动。高下立判。“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这一手卸力,漂亮。”“惊鸿武馆的底蕴真是恐怖如斯。”此时,蹲在演武场角落里的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眼睛亮得是看见了没穿衣服的大姑娘。“又来工作了。”其中一个穿着沾满泥灰短打的中年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瓦刀,兴奋的舔了舔嘴唇。他是大新朝传统的职业——瓦匠。而在他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卷尺和图纸的年轻人也推了推眼镜,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这是西洋传入的新职业——土木工程师。“这破坏力,啧啧,起码得是大修。”土木工程师看向崩裂的地面,已经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材料的用量。他们这群搞建筑的,最喜欢看武修的擂台比武了。这帮武修破坏力强,脾气又暴,打完架地砖必碎,墙壁必裂。这都是钱啊!刚刚叶清瑶和马腾那一战没怎么破坏地面,都给他们提供了好几个大洋的修理费。现在这场面,怎么也得几十个大洋起步。“打吧,打得越狠越好,最好把墙都拆了,把房顶也掀了。”瓦匠在心里默默祈祷,眼神热切。主位之上,陆长生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光芒。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瓦匠看到的是生意,陆长生看到的是潜力,是未来,是令人心悸的天赋才情。“好锐的眼,好稳的脚,好活的腰,好狠的手。”陆长生在心中暗自点评。作为一代宗师,他看过的天才比很多人吃过的盐都多。李想在战斗中表现出的那种全面性,让他都感到惊讶。“眼能洞察先机,那是心细如发。”“脚能落地生根,那是下盘稳固。”“腰能崩弹如龙,那是核心强悍。”“手能稳如磐石,那是技艺纯熟。”“有此四项,足以和一些浸淫武术之道多年的资深武修相提并论。”陆长生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秦钟,又看了看场中的李想。鸿天宝有此二人,三年后去津门踢馆,只要不出意外,胜率高达七成。想到这里,陆长生想起自家的陆宗元和陆瑾父子,心中不禁叹了口气,不想也罢,越想越气人。演武场上,烟尘散去。楚天没有倒下。但他引以为傲的蛮力在李想的技巧面前并没有占到便宜,反而因为硬碰硬被震得浑身发麻,连视线都有些模糊,双臂都在微微颤抖。一而战,再而衰,三而竭。那股子疯劲儿一过,气势便开始泄了。李想敏锐的感知到,并且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结束了。”他没有给楚天喘息的机会。脚下发力,整个人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楚天面前。这一次吸取叶清瑶留下的宝贵经验,李想没有用刀锋,而是刀身一转,用厚重的刀背,重重轰击在楚天的后脑勺上。“咚!”一声如同擂鼓般的闷响,听得周围人都觉得脑壳疼。这一击势大力沉,足以将一头牛当场敲晕。楚天的身躯猛地一晃,双眼翻白,整个人即将向前栽倒。然而,就在他即将倒下的刹那间,一只脚重重踏在地上,硬生生止住了颓势,像是一根钉子一样稳住了身形。不对……有人惊呼:“都翻白眼了,还能再战斗,这是人吗?”只见楚天双眼泛白,失去了焦距,可身上的肌肉诡异蠕动,手中的双刀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他那具看似瘦弱的躯壳像是在说:“你可以打败我的意志,但我的身体永不屈服。”“力拔山兮气盖世……”一直颓废的马腾死死盯住楚天,“是重瞳,一定是重瞳的无意识觉醒,这是霸王的意志,给一个傻子太浪费了。”“这是?”李想眉头一挑,脚步微顿。楚天现在的状态,通俗易懂的来说,就是电脑都死机了,代码却还在后台疯狂运行,甚至还超频了。这是肉体本能超越了意识的表现。“今天就算是请霸王来代打了,你也给我继续趴下。”李想没有急着进攻,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手中的八斩刀微微下垂,刀尖指地,整个人松松垮垮。在【画师】的职业视角里,世界变了。“吃糖葫芦吗?”李想突然问了一句。“吃!”楚天明明晕过去了,潜意识回答了一个字,原本严密的猛兽架势随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那就躺下吃。”话音未落,李想整个人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瞬间切入了楚天的内围。刀光如雪片般飞舞,却不再是硬碰硬的砍杀。李想手中的八斩刀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不和楚天的刀刃碰撞,而是以刀背或者刀锷,快速敲击在楚天的手腕、手肘、膝盖等关节节点处。这和之前他在寿衣店帮那具铁皮女僵尸卸气是一个道理。此时正在帮楚天的身体进行一场暴力的全身按摩,目的只有一个,卸掉他憋着的那口“霸王气”。“啪,啪啪——!”清脆的敲击声密如连珠,如同爆竹炸响。没有昏迷的楚天都如同困在网中的野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发泄,更别说现在这种无意识状态。无论他怎么挣扎,手中的刀都打不到李想的衣角。反倒是他的关节处,传来阵阵酸麻剧痛,原本流畅的动作开始变得卡顿,半边身子开始僵硬了。“就是现在。”李想的右脚猛插入楚天双腿之间,脚趾抓地,如同铁钳般扣住地面,直接锁死了楚天的下盘。紧接着,他身体一侧,肩膀狠狠一靠。“轰!”这一撞,凝聚了李想全身的精气神,脊椎大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将所有的力量都顺着肩膀送了出去。楚天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头迎面撞上了。哪怕他是重瞳者,哪怕他天生铜皮铁骨,在重心被破坏,关节被控制,一口气被卸掉的情况下,也根本扛不住这一击。“噔噔噔……”楚天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双脚离地。“倒!”李想一声低喝。手中的八斩刀顺势一压,刀背重重架在了楚天的脖子上,以此为支点,借力下压。“砰!”一声巨响。楚天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那双重瞳彻底涣散,头一歪,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永不屈服的身体,终究没有翻天。李想见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平复着体内沸腾的气血。他站直身体,眼神中没有胜利后的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他收刀,对着各个方向拱了拱手。“承让。”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掀翻了惊鸿武馆的屋顶。赢了。惊鸿武馆,李想,胜。三局两胜,惊鸿武馆拿下了这场踢馆之战的胜利。“好!”秦钟第一个跳了起来,像个大猩猩一样挥舞着拳头大声吼道,兴奋得满脸通红。后院回廊处,观战的叶清瑶脸上依旧清冷,眼底的那抹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紧接着,惊鸿武馆的学员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李师兄威武,秦师兄威武!”“八门武馆,也不过如此嘛!”“什么小枪魁,什么重瞳者,在我们惊鸿武馆面前,都是纸老虎!”对面,八门武馆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像是斗败的公鸡。吕还真闭上了眼睛,终于结束了。黄四郎一脸颓败,顾不得什么面子,赶紧跑上去查看躺在地上的楚天状态。谁知道刚一靠近,他就听到了一阵富有节奏的呼噜声。“呼……呼……”睡着了?黄四郎愣了一下,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傻小子。”他摇了摇头,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还能睡着,说明没事。“看来,结果已经出来了。”一直坐在主位上的陆长生此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喧嚣。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位掌握着临江县话语权的土皇帝。“惊鸿武馆,胜。”陆长生一锤定音。“按照之前的约定和武行规矩,八门武馆需履行赌约。”吕还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长衫,对着鸿天宝拱手一礼,动作标准,没有丝毫敷衍。“鸿馆主教徒有方,吕某佩服。”“愿赌服输,八门武馆会登报致歉,那份厚礼也会奉上。”临江县各个武行的领头人对吕还真这份态度很满意。输了就是输了,挨打要立正。八门武馆输了比武,却不能输了武德和骨气。鸿天宝收敛了笑容,回了一礼,给足了对方面子:“吕馆主客气了,切磋而已,共同进步。”场面话总是要说的,这是江湖规矩,也是做人的留一线。陆长生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又似乎有些疲惫。他挥了挥那只枯瘦的手。“行了,架打完了,热闹也看够了,那就都散了吧。”“老头子我身子骨弱,吹不得风,就先走一步了。”说着,他双手支撑着太师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身体猛晃,失去了重心。“老祖宗!”一直守在旁边的陆宗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了陆长生。陆长生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正在迅速消散。“噗——!”一口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洒在胸前的衣襟上,触目惊心。这口血喷出后,陆长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软绵绵倒在了陆宗元的怀里,双眼紧闭,彻底晕了过去。“老祖宗,老祖宗!”陆宗元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刚才还指点江山、气度不凡的一代宗师,怎么转眼间就吐血昏迷了?“快,护卫,护卫!”陆宗元顾不得什么龙门镖局当家的风度了,歇斯底里地吼道。守在门外的龙门镖局精锐镖师听到动静,如同疯了一般冲了进来,将陆长生的轮椅团团围住,刀剑出鞘,杀气腾腾,警惕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备车,快备车回府!”陆宗元抱起昏迷的陆长生,满脸慌乱,脚步踉跄,快步往外冲,哪里还有半点大人物的沉稳。陆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愣了一下后,连忙跟了上去,嘴里哭喊着:“老祖宗,老祖宗你怎么了,你不能死啊!”原本喜庆的演武场变得一片混乱。众人心中惊骇莫名。“陆老宗师,这是真的不行了?”“黑水潭那一战,到底伤得有多重啊,竟然连一代宗师都扛不住?”“这临江县的天,恐怕真的要塌了。”看着龙门镖局的人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离去,鸿天宝看向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眉头紧锁。李想站在一旁,作为【入殓师】,他对死亡的气息最为敏感。“这血不对劲。”他心中暗道。这血里不仅有浓郁的死气,还有一股极其浓烈的腐朽味道,就像是一具已经腐烂了很久的尸体,突然诈尸流出的尸水。这根本不是活人的血。这是生命之火即将熄灭,肉身开始崩坏的征兆。陆长生的情况,比传闻中还要糟糕。“变天了。”真武门的刘北玄放下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到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八卦门程惊云,“老程,看来这次是真的。”程惊云目光深邃,“临江县要乱了。”陆长生一旦倒下,压在各方势力头顶的那座大山就没了。龙门镖局占据的庞大资源,津门出海口的巨大利益,还有那些往日的恩恩怨怨,都会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群狼噬虎。更何况,这头老虎现在连牙齿都快掉光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复杂。既有对一代传奇落幕的唏嘘,也有对即将到来的乱世的担忧,更有一丝隐藏极深的野心。“鸿馆主。”两人同时起身,对着鸿天宝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多了几分匆忙。“今日比武精彩绝伦,让我等大开眼界。”刘北玄语气匆匆,连客套话都没有多说两句,“只是武馆内还有要事,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正是。”程惊云也接口道,“我们也该回去了,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他们必须赶快回去。召集门人,商讨对策,联络盟友。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不仅要保全自身,还能分一杯羹。其他的武馆馆主、帮派大佬们也都反应过来,一个个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纷纷起身告辞,连道别的话都说得极为敷衍。眨眼间,原本热闹非凡的演武场,就只剩下了惊鸿武馆的人和八门武馆的众人。还有满地的狼藉,和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这就散了?”秦钟挠了挠头,看着空荡荡的大门,有些没回过神来。刚才还众星捧月,高朋满座,转眼间就人走茶凉,冷冷清清。“散了好,散了好啊。”鸿天宝看着那滩黑血,眼神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临江县的水,彻底浑了,浑水才好摸鱼。”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吕还真和黄四郎,脸上的凝重消失,重新挂起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吕馆主,黄教头,热闹看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请吧,我们去里面商量下彩头。”“不用鸿馆主担心,八门武馆输得起,说到做到。”吕还真恢复了镇定。他转头对马腾说道:“马师弟,麻烦你带领八门武馆的学员先回去。”“是,吕师兄。”马腾一刻都不想在这片道心破碎地待下去,快速带着八门武馆的弟子离开。演武场一下就空旷了下来。留下的吕还真带上背着楚天的黄四郎和吕百川,跟随鸿天宝走进早就准备好的议事厅。“关门。”鸿天宝吩咐了一声。跟在身后的李想和秦钟一人关一扇大门。“吱呀,哐当——”厚重的大门关闭,将屋内的光线隔绝,也彻底隔绝了屋内和屋外的世界。议事厅内,光线有些昏暗。鸿天宝走到主位坐下,并没有急着说话。李想和秦钟站在他身后,吕还真和黄四郎站在堂下,吕百川正在照护楚天,他比黄四郎这位师父都要对楚天好,毕竟在这傻小子看到了自己来时的路。就在李想以为接下来会是关于赔偿和登报致歉的谈判时,让人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吕还真整理衣冠,对着鸿天宝深深的抱拳一拜。“吕还真,携弟子黄四郎、吕百川和徒孙楚天,拜见鸿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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