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清香请家仙,香烟直上透房檐,东南西北安四方,先把仙家请堂前。保家五路分门户,今日先请灰大仙,弟子心中有事问,心中犹豫两难言。”砰砰!砰砰!砰砰砰!孙光豪一边打鼓,一边唱着...梁素生没疯,只是脚底生风。他穿过半条巷子,拐进魔境入口那道歪斜的砖墙时,天边刚漏出一线青灰。墙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夜风里簌簌抖着,像被掐住喉咙的活物。他伸手推墙——不是推砖,是推空气。指尖触到一层薄而韧的膜,稍一用力,整面墙便如水波般漾开,露出后头幽暗窄长的甬道。石阶向下延伸,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铁锈与陈年脂粉混杂的腥甜。他没点灯,径直往下走。第三阶左脚踩空半寸,第四阶右脚踏碎一只陶俑残骸,第五阶腰背忽地一沉,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按在命门上压了三息。这是魔境认人的规矩:你若心虚,阶阶皆陷;你若执拗,阶阶皆承。梁素生脊梁笔直,一步未停,连呼吸都没乱半拍。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不是院落,不是厅堂,是一方悬在虚空中的青石平台。平台四周无栏无柱,唯见浓墨般的黑暗翻涌不息,偶尔有碎金似的光点浮沉其中,像溺毙的萤火虫在喘最后一口气。平台中央摆着一张紫檀小案,案上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静得没有一丝摇曳。顾百相坐在案后。她没穿风月旦的粉袄红裙,只一身素白中衣,乌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那支红绒花却还斜插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透出几分枯槁。她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拇指缓慢摩挲着灯座上一道刻痕,听见脚步声也不抬眼,只问:“叔叔今日,是来打虎,还是来戏叔?”梁素生在案前三步外站定,双手垂落,袖口滑至腕骨,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臂。他没答话,只将左脚向前半步,右膝微屈,腰腹下沉,肩胛骨向内收拢,脖颈却昂起,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正是《严鼎打虎》开场前那个“听风辨势”的身段。顾百相眼角终于抬了抬,目光掠过他绷紧的指节、蓄力的小腿、乃至后颈处因肌肉牵扯而微微凸起的骨节。她忽然嗤地一笑,笑声短促,像瓷片刮过青砖:“呵……倒真把老虎当活物练了。”梁素生仍不动。顾百相指尖一弹,灯焰猛地窜高三寸,幽蓝转为赤红,映得她半边脸明艳如血,另半边却沉在墨色里,轮廓模糊。她终于坐直身子,将案上一册薄薄的册子推至桌沿:“《梨园手札·戏理篇》,潘金莲那段,第七页起,你念。”梁素生上前半步,却不伸手取书。他盯着那册子封皮上褪色的朱砂印,喉结上下一滚:“嫂嫂,戏理不在纸上。”顾百相眉梢一挑。“戏理在人身上。”梁素生右脚倏然横移半尺,左臂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掌心朝天,五指微张,仿佛正托起一坛未启封的酒,“潘金莲斟酒,手腕要软得像没骨头,可指尖必须悬着三分劲,否则酒液晃荡,气就泄了——这劲不是从胳膊来,是从脚跟拔上来的。”他顿了顿,左脚尖轻轻点地,身形随之一颤,似被自己话里的劲道震得发麻:“武松接酒,肘弯要坠,肩膀却得松,松得越彻底,那一拳砸下去才越狠。可若真松垮了,就是死人——所以松的是肉,绷的是筋,绷的不是力气,是‘不肯认输’那口气。”顾百相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灯焰在她瞳孔里跳动,两簇小小的、灼灼的火苗。梁素生忽然解下腰间那条旧布带——不是戏班用的水袖,是拔丝匠缠手防滑的粗麻布。他咬住布带一端,双手反剪至背后,将布带绕过肘弯、腋下、再勒紧腰腹,最后打个死结。粗粝的麻布深深陷进皮肉,勒出几道泛白的印子。“嫂嫂看好了。”他声音哑了下去,像砂纸磨过铁板,“潘金莲斟酒,要的是勾魂的软;武松接酒,要的是藏锋的硬。可若把这软硬拆开练,一辈子也练不到家——因为人不是木偶,软硬同存于一口气里。”话音未落,他双臂猛然向后一挣!布带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他整个人却没动分毫,唯有腰腹剧烈起伏,脖颈青筋如蚯蚓般暴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可就在那布带将断未断的刹那,他右膝突然一软,整个人斜斜向左侧倾去,左臂却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出——不是抓酒杯,而是虚虚一握,五指收拢成爪,指尖距案面仅有一线之隔!顾百相瞳孔骤然收缩。这一爪,既有潘金莲指尖勾挑的媚意,又有武松擒拿时的狠绝;既似醉态踉跄的松懈,又含千钧一发的绷紧。软与硬、媚与狠、松与紧,在他扭曲的肢体里绞成一股浑然天成的力,仿佛血肉骨骼本就该如此生长。灯焰猛地一跳,熄了。黑暗吞没一切。梁素生维持着那个姿势,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地上砸出细微声响。他听见顾百相缓缓起身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她赤足踩在石面上的轻响。然后是一只手,冰凉、纤细,带着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轻轻按在他绷紧的右肩上。“松。”她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鼓面,“肩胛骨,往两边推开。”梁素生没动。“松。”她手指稍一用力,指甲隔着粗布陷进皮肉,“不是让你卸力,是让你把力,从肩头,渡到胯骨,再沉到脚跟——像拔铁丝,力不在手上,在模子里。”梁素生喉头滚动,肩胛骨缓缓向外撑开。那瞬间,他腰腹的僵硬竟真的松了一线,可脚下反而更沉,仿佛整具躯壳正被钉入大地深处。顾百相另一只手抚上他后颈,指尖划过突起的椎骨:“脖子别梗。梗着,气就堵在喉头,成了蛮力。你要让气,从头顶百会穴,一路滑下来,滑过脊椎,滑进尾椎,再从脚心涌泉穴,扎进地里——像铁丝穿过模子,中间不能打一个结。”梁素生闭上眼。他想起严鼎九拔七根铁丝时手腕的微颤,想起柳绮云教他“先打得远再求准”的癫狂,想起黄招财烧焦眉毛时骂娘的破锣嗓……这些声音在黑暗里炸开,又迅速沉没。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冰冷、锐利、不容置疑:**力不可断,气不可滞,形不可散。**他缓缓撤回手臂,布带松脱,垂在身侧。额上汗珠滚落,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顾百相退回案后,重新点燃灯焰。幽蓝复现,映亮她半张脸,那支红绒花在光影里妖冶欲滴。“明日此时,带七根铁丝来。”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吩咐买菜,“粗细不一,最长三尺,最短一尺。你要用今天这口气,把它们,同时,穿过七道模子。”梁素生点头,转身欲走。“等等。”顾百相叫住他,从案下取出一个青布小包,抛过来,“拿着。你手上的伤,再这么练,三个月后,不用等祖师爷来收,你自己就得把骨头熬成灰。”梁素生接住,入手微沉,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陈年朱砂的气息。他没打开,只攥紧了。“谢嫂嫂。”他躬身,行的是拔丝匠拜祖师的礼,额头几乎触到膝盖。顾百相摆摆手,示意他快走。待他身影没入甬道黑暗,她才伸手捻灭灯焰。平台重归幽暗,唯余她鬓边那支红绒花,在无光之处,兀自灼灼燃烧。梁素生出了魔境,天已微明。巷口卖豆浆的老汉刚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白雾里,隐约可见几个巡捕房的人影在街对面踱步。他们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配了枪。梁素生低头整了整袖口,遮住手腕上新添的几道勒痕,径直穿过巷子,朝记拔丝作走去。晨光熹微,照见他左脚鞋帮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像一滴凝固的朱砂。他没擦。记拔丝作的门板还没卸下,梁素生敲了三下,不轻不重。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翟明堂惊疑不定的嗓音:“谁?”“师父,是我。”门开了一条缝,翟明堂探出半张脸,胡子拉碴,眼下乌青浓重。他看见梁素生,愣了愣,随即一把将人拽进屋里,反手闩上门:“福爷!你昨儿晚上没去魔境?我听见外头动静不对,今早巡捕房的人把荣老七家围了三层!”梁素生脱下外袍,露出缠着旧布带的双臂:“我去过了。”“去了?!”翟明堂差点跳起来,“你疯了?现在满城都在传,说荣老七勾结水匪,劫了自己的绸缎,副督察长顾百相……”他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煞白,“顾……顾百相?”梁素生正在解手腕上的布带,闻言抬眼:“师父,顾百相没死。”翟明堂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可……可巡捕房的人亲眼看见她从船舱顶棚摔下来,浑身是血……”“血是别人的。”梁素生将布带团起,随手丢进墙角废料筐,“她掉进血海,可她不是血做的。她是澡堂子出身,清水镇堂,能洗掉所有脏东西。”翟明堂怔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那……那顾百相现在在哪?”梁素生走到拔丝台前,拿起一根粗铁丝,在掌心慢慢捋直。铁丝冰冷坚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在她该在的地方。”他声音平静无波,“师父,给我七道模子。今天,我要整。”翟明堂张了张嘴,想劝,想拦,可看着徒弟眼中那两点幽暗却灼热的光,终究什么也没说。他默默转身,从柜子深处捧出七个铜模子,一字排开。每个模子口径不同,最小的细如发丝,最大的堪比拇指,内壁刀刃般锐利,泛着森冷寒光。梁素生没碰铁丝,先伸手摸向模子内壁。指尖拂过刀刃,留下几道细小血痕。他视若不见,只将七根长短不一的铁丝依次穿入模孔,动作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千百遍。铁丝在模孔中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师父,借您一样东西。”他忽然开口。“啥?”“您的手。”梁素生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处青紫交叠,肿胀得几乎无法弯曲,“扶我一下。就一下。”翟明堂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小心翼翼托住徒弟的手肘。就在他手掌触到梁素生皮肤的刹那——梁素生动了。不是拔,是“送”。他右臂如鞭甩出,七根铁丝在模孔中齐齐一震,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同时向前递进半寸!那半寸距离里,铁丝与模壁摩擦迸出细碎火星,嗤嗤作响,宛如七条毒蛇同时吐信。梁素生手腕剧震,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右臂肌肉虬结如铁,青筋在皮肤下疯狂搏动。翟明堂只觉掌下那只手臂烫得惊人,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眼睁睁看着徒弟额角血管暴起,汗珠大颗滚落,可那七根铁丝,竟真的,在模孔中,稳稳悬停了半息!半息之后,铁丝嗡然弹回,梁素生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喉头一热,终究没忍住,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青砖地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狰狞的梅。“福爷!”翟明堂慌忙去扶。梁素生却摆摆手,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灼灼盯着那七道模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师父……再来。”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七根铁丝,再次穿入模孔。这一次,他没让翟明堂扶。他独自站着,脊背挺直如标枪,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撇,重心沉入脚跟——那是千斤坠的架势,也是严鼎九打死猛虎后,立于山岗的收势。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过窗棂,恰好落在他染血的指尖上。血珠在光中微微颤动,折射出七种不同颜色的微光,像七颗将熄未熄的星辰。他吸气,气从百会灌入,沿着脊椎滑落,沉入尾椎,再从脚心涌泉奔涌而出,扎进大地深处。他绷紧的不只是肌肉,是筋,是骨,是意志,是那一点不肯认输、不肯断绝、不肯向时间低头的痴魔之念。七根铁丝,在他手中,无声震颤。这一次,他要拔的,不是铁丝。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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