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逐渐安静了下来。莫塔里安瞪大了双眼。身为十四军团之主,自己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来?鬼迷心窍了?还是什么情况?但是,如果不是自己的意愿,那世上还有什么能够掌控...西比娅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它——那股气息,那股混杂着亚空间腐臭与亵渎欢愉的甜腻腥气,她曾在马库拉格外围的废弃净化厂废墟里闻过一次,当时三十七名风暴忠嗣兵在不到九秒内被撕成带血的碎布条,而尸堆中央,只留下一枚仍在搏动的、覆盖着蓝色羽毛的畸变眼球。此刻,这气味浓烈十倍,粘稠如沥青,沉甸甸压进肺腑。“万变之主……”她舌尖滚过这个名字,声音却冷得像泰拉冰原深处冻了万年的玄铁,“你们连祂的名号都敢嚼碎了吐出来?”话音未落,最前排一名邪教徒已扑至距她不足五步。他左眼爆裂,右眼却膨胀成鸽卵大小,虹膜上浮现出无数旋转的微型齿轮,齿缝间渗出银色涎液。他张开嘴,喉咙深处竟无喉管,只有一圈不断开合的、覆满细密锯齿的环状肉褶——那是混沌赐予的“真理之喙”。西比娅没闪。她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缕淡蓝灵能如针尖般刺出,在邪教徒咬下的瞬间,精准贯入其额心。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一枚灌满水银的薄皮囊。那邪教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皮肤下凸起数百道蚯蚓般的青黑色脉络,随即从颅骨内部开始,一寸寸晶化——灰白、脆硬、折射着幽微蓝光。三息之后,整具躯体轰然坍塌,散作一地簌簌轻响的玻璃渣,唯有那枚畸变眼球尚存,在碎渣中滴溜溜转着,瞳孔倒映出西比娅毫无波澜的侧脸。“风暴阵列,收束!”她厉喝。两侧突击手立刻向后急退半步,肩甲上的动力核心嗡鸣升频,六具等离子步枪同步调转枪口,枪管前端亮起刺目的白炽光晕。他们不再扫射,而是将火力压缩成六道仅有手指粗细的高能光束,交叉编织成一张瞬发即收的死亡蛛网,罩向后续涌来的邪教潮。光束过处,血肉无声汽化,只余焦黑轮廓在空气中悬浮半秒,继而崩解为灰烬。但邪教徒数量太多,且毫无痛觉,更无“畏惧”这一概念——他们甚至会主动撞向光束,用残躯为身后的同伴争取零点三秒的突进距离。艾德拉斯就在这片混乱的缝隙里喘息。他背靠一根正在熔化的塑钢立柱,法杖斜拄于地,杖首水晶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幽光明灭不定。方才西比娅那记灵能浪潮虽未直接命中,但逸散的冲击波已震裂他三根肋骨,左耳耳膜穿孔,温热的血正顺着下颌线滑入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紫晕——那是灵族血液特有的、混入微量亚空间粒子后的衰变征兆。他望向烟尘翻涌的洞穴入口,眼神阴鸷如毒蛇。乌斯兰跑了。这点毋庸置疑。可那老东西绝不会真正撤离。他太了解乌斯兰了——一万年来,这家伙就像一株盘踞在网道裂隙里的腐生苔藓,看似枯槁,实则根系早已缠绕进每一条亚空间褶皱。他消失,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观测点,等着看自己怎么死,再优雅地拾走魂石,顺便把“艾德拉斯的愚蠢”写进下一份呈递给方舟议会的警示简报里。呵。艾德拉斯冷笑,舌尖抵住上颚一颗隐秘的牙槽。那里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由初代方舟灵族匠师以陨星核心锻造的“静默棱镜”。它不储存灵能,只储存一个被反复淬炼、压缩、凝滞了三千年的“念头”——一个关于“锚点”的念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坐标,而是因果律层面的支点:当某段历史进程因外力强行扭曲至临界阈值时,该支点将自动激活,释放出一道足以短暂冻结局部时间流速的悖论脉冲。代价是施术者灵魂将永久性剥离一段记忆,且无法预知被抹去的是哪一部分。他本不该在此刻动用它。计划尚未展开至高潮,诱饵未抛,网道门未启,基因原体亦未现身……可现在,他连站稳都难。“那就……先剪掉几根碍事的枝桠。”艾德拉斯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猛地将法杖顿地!杖首水晶轰然炸裂,无数细碎光斑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逆向飞射,钻入四周邪教徒溃烂的伤口、暴突的眼球、撕裂的嘴角。那些癫狂嘶吼的躯体骤然僵直,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金纹,皮肤下鼓起的畸变肉瘤急速干瘪、硬化,最终化作一片片薄如蝉翼、边缘锐利的金色鳞片,覆满全身。他们不再奔跑。他们开始……行走。步伐整齐,节奏精确,如同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提拉的傀儡木偶。每一步落下,地面塑钢便无声龟裂,裂痕中渗出淡金色的、近乎凝固的时光尘埃。西比娅的眉头第一次拧紧。她感知到了。不是灵能,不是混沌污染,而是一种……被强行篡改的“存在惯性”。这些邪教徒的生理代谢、神经传导、甚至细胞分裂速率,全被某种更高阶的法则之力强行校准到同一频率——它们不再是生物,而成了行走的节拍器,是时间洪流中突兀插入的、违背熵增定律的异类音符。“审判官阁下!”右侧一名风暴忠嗣兵突然嘶吼,声音因剧痛而劈裂,“我的左腿……它在……在‘重复’!”西比娅旋身侧目。只见那士兵左小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装甲涂层,露出下方完好无损的军用义肢——可三秒前,那里分明已被一枚邪教徒投掷的、裹挟混沌烈焰的锈蚀齿轮削去半截!义肢表面还残留着新鲜的灼伤焦痕,而断口处的金属纤维却正诡异地蠕动、延展,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倒带重播“未被斩断”的那一帧影像。时间……被局部回溯了?不。西比娅瞳孔骤缩。不是回溯。是“叠加”。这些邪教徒的每一次踏步,都在现实层面叠加一层微弱的“既定事实”。当叠加次数达到临界点,现实本身便会优先承认那层最稳固的、被重复书写最多的“版本”——比如“士兵的腿从未被斩断”。这是比单纯的时间倒流更危险的干涉。它不修改过去,它直接篡改“现在”的定义权。“撤出扇形区域!启动相位偏移护盾!”西比娅厉声下令,同时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最近一名金鳞邪教徒。淡蓝色灵能不再如浪潮般奔涌,而是极速内敛、压缩,最终凝聚成一枚仅核桃大小、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符文的幽蓝光球。光球无声自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高频震颤的嗡鸣,连飘浮的灰尘都被无形力场碾成更细微的粉末。这是她的底牌之一:“静默湮灭弹”。并非摧毁物质,而是强行剥离目标与所在时空坐标的因果链接——被击中的物体,将在三秒后彻底退出当前宇宙的观测序列,成为一段无法被任何逻辑推演、无法被任何仪器捕获的“绝对空白”。光球离手。它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直线,直取邪教徒眉心。就在即将命中的一瞬——那邪教徒动了。不是闪避,不是格挡。他只是……眨了一下眼。左眼闭合,右眼睁开。西比娅的瞳孔骤然失焦。她看见自己的静默湮灭弹悬停在半空,表面符文疯狂闪烁,却无法再向前推进分毫。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了——那枚光球内部,正有一个微小的、正在坍缩的奇点,正以违背物理常理的方式,将自身引力场无限折叠、压缩,最终……指向了她自己的心脏。反制?不。这是……因果嫁接。对方用一次眨眼,将湮灭弹的毁灭路径,强行绑定在了施术者的生命线上。西比娅脊椎窜起一股冰冷电流。她猛地向后仰身,同时左手闪电般按向自己左胸——不是防御,而是自毁式引爆!“轰!”一道纯粹由灵能构成的、近乎透明的冲击波以她掌心为中心轰然炸开,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坍缩。静默湮灭弹被这股向心力硬生生扯离原有轨道,失控撞向地面。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塌陷——直径三米内的所有物质,包括空气,瞬间坍缩成一点,继而被彻底抹除,只留下一个边缘平滑、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西比娅单膝跪地,左掌皮肉焦黑翻卷,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她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里竟漂浮着几粒微小的、正在缓慢结晶的蓝色光点。“好……很好。”她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原来如此。你不是在召唤邪神,艾德拉斯。你在……喂养它。”艾德拉斯倚在熔柱上的身形微微一晃。喂养?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愕,随即被更深的阴翳覆盖。这人类审判官……竟能窥见“饲育协议”的本质?没错。那些邪教徒不是祭品,是培养基。他们被混沌腐化,又被他的灵能“锚定”,成了介于现实与亚空间之间的活体接口。每一次踏步叠加的“既定事实”,都在为某个沉睡于网道最底层的庞然大物,提供一单位……“秩序养料”。万变之主需要混乱?不。它需要的是混乱中诞生的、足以撕裂旧有法则的……新秩序。而艾德拉斯,正亲手为它锻造这把钥匙。“你懂什么?”艾德拉斯的声音嘶哑如锈刃刮过石板,“你只知道烧杀,只知道用灵能当火把驱赶黑暗!你可曾想过,当黑暗本身……就是唯一能承载光明的容器?”西比娅撑着膝盖站起,染血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洞穴深处那团愈发浓稠、几乎凝成实质的混沌雾霭。雾霭中心,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金蓝两色微光的符文正缓缓旋转,构成一个不断自我复制、自我迭代的螺旋结构——那是“饲育协议”的核心阵图,也是艾德拉斯不惜燃烧魂石也要维持的命脉。“容器?”她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我见过真正的容器,艾德拉斯。就在泰拉地核熔炉旁,那堵刻满七千万个忏悔铭文的叹息之墙。每一寸砖石,都是被帝皇亲手净化的灵魂在永恒燃烧。那才是容器。”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灵魂深处:“而你?你只是个……饿疯了的厨子,正把整座银河系,当成你的烤炉。”艾德拉斯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就在此时,洞穴穹顶,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纹的塑钢岩板无声剥落。不是坠下。它悬停在半空,缓缓旋转,表面裂纹中,渗出的不是尘土,而是……液态的、流动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银色液体。西比娅猛地抬头。乌斯兰的声音,带着万年沉淀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共鸣:“够了,艾德拉斯。你的‘烤炉’,已经烧穿了炉底。”银色液体滴落。第一滴,砸在一名金鳞邪教徒的头顶。没有声响,没有腐蚀,那邪教徒的动作却骤然凝固,眼眶中金纹迅速黯淡、剥落,皮肤下硬化的金色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溃烂流脓的血肉。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哀嚎,随即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游走、啃噬……第二滴,落在西比娅脚边。地面塑钢无声溶解,形成一个边缘光滑的圆形凹坑,坑底,一株纤细的、通体银白的小小植物正破土而出,顶端绽放着一朵仅有米粒大小、却清晰映照出泰拉星港全貌的微型水晶花。第三滴,悬停于艾德拉斯眉心前三寸,微微颤动,仿佛在等待一个最终裁决。乌斯兰的身影并未出现。但整个洞穴的空气,已悄然改变。不再是亚空间的污浊,也不是灵能的激荡,而是一种……古老、恒定、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时间本身,终于垂下了它漠然的眼睑,静静俯视着两个在它掌纹里徒劳挣扎的蝼蚁。艾德拉斯盯着那滴银液,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狂热的火焰,终于……熄灭了。他缓缓松开紧握法杖的手。杖身无声化为齑粉,随风散去。“……你赢了,老东西。”他声音干涩,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魂石……拿去吧。”西比娅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滴悬停的银液,看着它映照出自己染血的脸,也映照出身后,风暴忠嗣兵们持枪戒备、却同样屏住呼吸的肃杀侧影。她忽然明白了乌斯兰为何迟迟不出手。不是不能。是不愿。因为这场对决,从来就不是为了消灭谁。而是为了……让那个在傲慢迷雾中狂奔了太久的同胞,亲眼看见自己脚下,早已裂开深渊。银液无声坠落。没有击打,没有吞噬。它只是轻轻触碰到艾德拉斯的额头。刹那间,万籁俱寂。艾德拉斯的身体没有消散,没有晶化,甚至没有倒下。他只是……变轻了。轻得如同一张被风吹起的、写满预言的薄纸。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半透明的双手,看着皮肤下缓缓浮现的、无数细密交织的银色纹路——那是被强行写入的、属于“网道守望者”的初始契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第一个音节尚未发出,整个人已化作一缕银辉,被穹顶那块悬浮的岩板无声吸入。岩板表面银光流转,随即恢复死寂,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洞穴内,只剩下尚未散尽的混沌余味,以及……那株银白小花,在凹坑中静静摇曳,水晶花瓣里,泰拉星港的灯火,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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