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仰头望着那个往下坠落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实话,他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了。自从确认瓦什托尔这条大鱼真的能被钓出来,实在是太想进步的罗安就没打算让这家伙活着离开。复活西吉...门关上之后,议会厅里只剩下通风管道里持续不断的气流声,像一道无形的叹息,在穹顶与大理石墙壁之间来回折返。基里曼依旧站在原地,影子被幽蓝全息光拉长,几乎触到对面墙壁上那幅帝皇踏碎混沌星舰的浮雕——浮雕中帝皇的披风飞扬如焰,而此刻基里曼的肩甲却静垂如铁,纹丝不动。克里奥佩特拉·尔斯缓步上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克制,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尚未宣判的距离。她没有走近长桌,只停在离基里曼三步之外,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微微泛白。法迪克斯则立于她斜后方半步,灰袍下摆边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锈迹——不是血,是泰拉底巢排污管壁上常年渗出的氧化铁结晶,混着某种早已失效的净化剂残留。他没说话,但左眼义体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微调焦距,无声扫描着整间房间:通风口、投影仪散热格栅、天花板接缝、西莫特里恩坐过的椅子扶手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指甲刮痕,深约0.3毫米,方向朝外,像是某人在极度压抑情绪时无意识留下的印记。“他刚才说‘我们维持了帝国不倒下’。”基里曼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让空气震颤,“不是‘我’,不是‘内政部’,而是‘我们’。”克里奥佩特拉轻轻颔首:“高领主议会七席中,有四席近二十年来由他提名或默许。军务部前任部长死于‘意外坠机’前三天,曾向审判庭递交过一份关于内政部底巢物资调配异常的备忘录——原件已被焚毁,但存档编号仍保留在禁军修会的三级密档库中。我们调取了备份。”“编号?”基里曼问。“Alpha-7742-VII-Ω。”基里曼闭了闭眼。这个编号格式他太熟悉了——那是帝皇亲定的旧纪元密档编码体系,末位Ω代表“需经原体级权限复核方可解密”。一万年来,除他苏醒当日强行重启过一次该系统外,再无人触碰过这个层级。“所以你们早知道。”他说。“知道,但无法证实。”克里奥佩特拉终于向前半步,“审判庭可以烧掉证词,可以撬开证人的嘴,但烧不掉整个底巢的沉默。西莫特里恩把‘沉默’变成了行政惯性——所有申请调阅底巢档案的文书,都被标注为‘优先级不足’;所有要求增派净化部队的报告,都被退回并附注‘资源已优化配置’;就连泰拉主教座堂地下七层的忏悔室监控画面,过去十八个月里也‘恰好’全部因‘灵能干扰’而模糊不清。”法迪克斯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生锈铁板:“他在养蛊。”基里曼缓缓转过身。法迪克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黄铜齿轮静静躺在他掌中——表面蚀刻着细密的十三芒星纹,边缘磨损严重,齿隙里嵌着黑褐色干涸物。他拇指抹过齿轮中心,刮下一小片粉末,凑近鼻端嗅了嗅。“泰拉第七区‘圣徒回廊’地下净水站的备用阀门齿轮。本应每五年更换,但自第113个千年起,更换记录就消失了。我们拆开了三十七个同型号阀门,二十九个内部蚀刻着同样的星纹,八个的蚀刻被人为磨平,但显微镜下仍能看见残痕。”他顿了顿,“齿轮材质是标准帝国合金,但核心轴承环内侧,掺了0.7%的黑石碎屑。”克里奥佩特拉补充:“黑石碎屑本身无害。但当它与泰拉底巢常年积聚的亚空间渗漏粒子共振时,会形成一种稳定的低频谐波——足够弱,弱到连灵能探测器都会将其判定为背景噪音;但也足够强,强到能缓慢重塑生物脑波模式,尤其对长期暴露者……比如每日巡检净水站的三千七百名净化工人。”基里曼伸出手。法迪克斯将齿轮放入他掌心。基因原体的手指粗粝、布满旧伤,却稳如磐石。他凝视着齿轮中央那个被摩挲得发亮的十三芒星,忽然问:“西莫特里恩的私人礼拜堂,建在哪一层?”“地表之下第一百零三层。”克里奥佩特拉答,“就在净水站主控室正上方。建筑图纸显示,其承重结构特意绕开了所有管线,但实际施工时,三根主供水管被改道,呈环形穿过礼拜堂圣坛下方。”基里曼握紧齿轮,金属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呻吟。“他不是在支持邪教。”他低声道,“他是在建造一个活体共振腔。用三千七百个工人做振子,用黑石碎屑做调谐器,用整座底巢的绝望做基频……他在给混沌一个温床,但不是为了侍奉它——是为了驯化它。”法迪克斯眼中的义体红光骤然增强:“驯化?”“混沌无法被驯化。”基里曼松开手,齿轮坠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越一响,“但人类可以被训练成……适应混沌的载体。西莫特里恩不需要信徒,他需要的是不会崩溃的官僚。一个能在亚空间风暴中继续填表、盖章、签署死刑令的行政机器。”克里奥佩特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刀锋划过冰面:“所以您放他走,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还需要活着。”基里曼走向窗边。窗外,永恒之城的尖塔刺入铅灰色云层,远处悬浮轨道上,一艘涂着金鹰徽记的运输艇正缓缓驶过。“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底巢的净水系统就不会被真正检修。只要他继续相信自己只是在‘维持秩序’,那些齿轮就会继续转动。而我们需要时间——不是逮捕他的时间,是定位所有共振节点的时间。”法迪克斯点头:“我们已经锁定了二十三个疑似节点。除了净水站,还有殡仪馆低温舱阵列、孤儿院营养膏合成槽、甚至国教圣歌咏唱厅的共鸣管风琴……所有设备都经过同一套隐蔽改造,图纸签名处,全是西莫特里恩私人助理的笔迹。”“那个助理呢?”“昨天‘意外’坠入熔渣回收炉。”克里奥佩特拉语气平静,“尸体辨认用了六小时——足够让焚化炉把所有生物信息烧成灰。”基里曼望向窗外。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斜射而下,照亮悬浮轨道上运输艇腹部一行褪色的喷涂字迹:“内政部-第七区公共福祉司”。“公共福祉……”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某种变质的食物。就在此时,数据板突然自行亮起。并非来自基里曼的权限指令,而是被远程激活——信号源标注为“泰拉底巢-第987号净化站”,加密等级:Ω-Bck。屏幕亮起的瞬间,议会厅所有照明系统齐齐一暗,唯有那幽蓝光芒愈发刺目,映得三人瞳孔中皆浮现出跳动的数据流。一段未经剪辑的实时影像自动播放:镜头剧烈晃动,显然来自某个工人头盔摄像机。画面里是锈蚀的管道丛林,冷凝水从头顶滴落,在镜头上溅开浑浊水花。背景音是持续的嗡鸣,低沉、稳定,带着令人牙酸的震颤感。镜头转向左侧——一排并列的巨型压力阀,每个阀门外壳上都蚀刻着模糊的十三芒星。一名穿橙色工装的男子正跪在地上,用扳手徒劳地拧着最末端的阀门螺栓。他脖颈青筋暴起,汗水混着黑灰流进衣领,呼吸声粗重如破风箱。突然,他停下动作,缓缓抬头。镜头随之上移,拍到他脸上——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但瞳孔深处,竟有微弱的紫光明灭。“……他们在听。”他嘶哑开口,声音被嗡鸣吞掉大半,“不是听我说话……是听我心跳。”镜头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男子身体剧烈抽搐,工装后背迅速隆起两个不自然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下顶出来。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大量灰白色泡沫从嘴角涌出,泡沫里浮着细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黑色晶粒。“别……别让齿轮停……”他最后说。影像戛然而止。数据板屏幕暗下前,最后一帧定格在他扭曲的脸上——右眼瞳孔彻底化为一片漩涡状的暗紫,而左眼,还残留着人类最后的恐惧。议会厅里死寂无声。克里奥佩特拉深深吸气:“第987号站……是上周刚通过‘安全评级复审’的站点。审查报告由西莫特里恩亲自签发,结论是‘设施状态优良,人员精神稳定’。”基里曼没有回应。他走到长桌尽头,伸手按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掌心之下,某种极其细微的震动正顺着岩层传来——不是来自通风系统,不是来自悬浮轨道,而是更深处,更缓慢,更恒定……像一颗巨大心脏在泰拉地壳之下搏动。“他以为自己在控制节奏。”基里曼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他忘了,混沌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咆哮。”法迪克斯的义眼红光扫过基里曼按在桌面的手:“您感觉到它了?”“不是感觉。”基里曼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三道几乎不可见的灼痕,“是听见。这整座城市……都在跟着那个频率呼吸。”克里奥佩特拉走到他身侧,目光投向窗外。铅云再度合拢,阳光消失,永恒之城重新沉入灰暗。她忽然问:“如果现在下令全面关闭底巢所有共振节点,会发生什么?”“三百二十七个净水站同时停摆,四十八小时内,底层三十亿人将失去饮用水。”基里曼答,“九十七座焚化炉冷却系统失灵,尸骸堆积引发灵能瘟疫的概率上升至89%。二十三个圣歌厅共鸣管风琴集体过载,产生的次声波足以使五百万儿童永久性失聪……而西莫特里恩会立刻召开紧急议会,以‘维护社会稳定’为由,申请启用《紧急状态法》第十七条——授予内政部无限期特别征用权。”法迪克斯接口:“包括征用禁军修会、临时接管审判庭外围情报网、以及……合法化所有尚未曝光的共振改造项目。”克里奥佩特拉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水晶,水晶内部,无数微小的金色光点正沿着复杂轨迹缓缓游动。“这是‘时间之茧’的碎片。”她说,“帝皇时代遗留物。它不显示时间,只显示……因果密度。当某个事件即将引发不可逆的链式崩塌时,光点会开始加速。”她将怀表举到基里曼眼前。水晶中,所有光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汇成一道刺目的金色漩涡。“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说。基里曼凝视着那漩涡,良久,缓缓点头:“意味着……我们必须让他继续‘正确’地犯错。”“直到错误积累到足够掀翻整张桌子的程度。”“不。”基里曼转身,大步走向议会厅另一侧的暗门,“不是掀翻桌子。”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石阶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苔藓——那是泰拉特有的“哀恸苔”,只在灵能浓度长期超标的区域生长,触之冰凉,散发微弱腐香。“是让他亲手,把这张桌子钉进自己的棺材。”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肩甲在幽暗中泛着冷硬光泽。“通知‘守夜人’小队,启动‘琥珀协议’。”克里奥佩特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支被您雪藏了八千年的……‘非标准’阿斯塔特?”“他们从未被雪藏。”基里曼的身影已没入阶梯阴影,“只是在等一个……足够污浊的战场。”法迪克斯忽然开口:“他们拒绝佩戴动力装甲。”“我知道。”基里曼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沉稳如大地脉动,“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保护自己。”克里奥佩特拉握紧怀表,水晶中那金色漩涡骤然炽烈,几乎要灼伤视线。“他们要的是……被污染。”阶梯尽头,黑暗浓稠如墨。基里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每一步落下,都像敲在泰拉地壳深处某根绷紧的弦上。而在议会厅上方,永恒之城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一名裹着破旧灰袍的老者正俯瞰整座城市。他手中木杖顶端镶嵌的黑曜石,正映出议会厅内三人最后的身影——那石头表面,十三芒星纹路悄然浮现,与底巢阀门上的蚀刻,分毫不差。老者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基里曼消失的螺旋阶梯入口。指尖,一粒微小的黑色晶粒,无声剥落,坠入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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