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途狭间。一人一机器沉默相对。良久。王缺忍不住再次开口：“你来找我，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来这里，自然不是王缺想见博识尊。而是王缺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博识尊...营地边缘的金属碎屑在风中轻响，像一串被遗忘的铜铃。行秋落地时靴底碾过半截烧焦的导能管，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他下意识抬眼，目光撞上那艘悬停于破碎星辰营地正上方的巨舰——通体银灰，弧线沉稳如古港商船，舰腹却嵌着一枚足有百米直径的鎏金摩拉徽记，纹路清晰得能数清每一道螺旋凹槽。阳光斜切而过，摩拉表面竟泛起一层温润油光，仿佛刚被人用软布细细擦拭过三遍。“……金钱商会？”这四个字从他齿间滚出，没带疑问，只有确认。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迟来的、沉甸甸的落定感。他早该想到的。王缺说“合法商人”，不是玩笑。不是隐喻。不是某种游侠圈子里代指黑市掮客的俚语。是字面意义的、持证上岗、缴税合规、码头报备、海关盖章、连星港泊位费都按《提瓦特—璃月—须弥—枫丹四域跨星系商业协作备忘录》第七修正案第十二条足额缴纳的——合法商人。行秋站在原地，没动。身后螳螂拍了他肩膀一下：“发什么呆？饿了？走，先去领补给——哦。”他顺着行秋视线抬头，咧嘴一笑，“哈！那艘‘金鳞号’？啧，今早刚到的。听说商会这次不卖货，专送人。”“送人？”“对喽！”螳螂朝营地中央一努嘴，“喏，看见没？那群穿墨绿短褂、腰挂算盘链子、说话带三分客气七分不容置疑的——全是商会‘合规督导组’。头儿叫钟离，说是璃月港总商会特聘首席合规官，兼……咳，兼‘巡海游侠临时战时物资调拨与财税监管协调专员’。”行秋脚步一顿。钟离。他喉结微动，没说话。名字像一枚温润的玉珏，轻轻坠入心湖，漾开一圈极静的涟漪。不是惊涛，是深潭映月——明明灭灭，却照见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他想起王缺营帐里那盏琉璃灯，灯罩上浮雕的云纹，与璃月港万民堂檐角垂挂的铜铃纹样一模一样；想起对方递来星槎维修单时，指尖拂过纸面的动作，像在抚平一张千年契约的折痕；想起那句“在璃月，做一个合法商人”，当时只觉诙谐，如今听来，竟似一句沉甸甸的誓言。“合规督导组”六个字，在游侠营地里本该格格不入。这里没有规章手册，只有弹道轨迹与临场直觉；没有财务报表，只有战损统计与能量余量读数；没有审计流程，只有队长一嗓子：“谁偷藏了备用弹药？交出来，不然今晚加练俯卧撑！”可此刻，那群墨绿短褂的人就站在营地主干道旁，不扰战备，不抢指挥权，只安静立着。一人手持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央悬浮着微缩的星图，光点流转，精准标出每一艘返航星槎的能量衰减曲线与护盾损耗率；另一人摊开一卷泛着淡青荧光的绢帛，笔尖悬空三寸，以灵力为墨，自动记录着每位游侠返航时间、战斗时长、击杀数、消耗弹药规格及对应采购编号；第三人则捧着一只紫金小炉，炉中焚着细香，袅袅青烟升腾，在半空凝成一行行浮动的小字：【螳螂小队，左翼防区，歼灭践踏者十七具，虚卒三百二十九，拦截成功率98.7%，能耗比优于基准值12.3%……】没有褒奖，没有训斥，只有数据。冷硬、精确、不容置喙，却又奇异地……令人安心。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悄然铺开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混乱，网住消耗，网住那些被战火灼伤却无人言说的疲惫。行秋迈步向前，靴子踩过一块扭曲的合金板，发出空洞回响。他走向那群墨绿短褂，螳螂没拦，只是在他肩头又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去吧。那老头……嗯，那位钟离先生，点名要见你。”行秋点头，穿过营地中央。沿途游侠们纷纷侧目，有人挑眉，有人吹口哨，更多人只是笑笑，继续擦拭武器或调试引擎。没人觉得突兀。游侠不排斥规则，只排斥无效的规则。而眼前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已在无声证明——这规则，有效。他走到青铜罗盘前站定。持罗盘者约莫五十上下，束发戴冠，面容如古玉雕琢，眼神却沉静如渊。他未抬眼，只将罗盘微微一转，一道淡金色光束射向行秋胸前的星槎识别铭牌，光束扫过，铭牌表面浮现出流动的符文：【行秋·璃月籍·巡海游侠预备役·战术指挥资质认证（初阶）·合规信用评级：甲上】。“行秋先生。”钟离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引擎低吼与金属冷却的嘶鸣，“您在本次防御作战中，以信息态躯体完成实时战场建模、动态火力分配及阵型自适应重构，效率超出常规编队指挥模型317%。此等能力，若仅作战术辅助之用，实为暴殄天物。”行秋怔住：“您……知道信息态？”“璃月港‘天星司’典籍有载：‘星槎驭者，偶得异质灵枢，可纳万象于识海，化千机为一瞬。’”钟离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投石，清晰映出行秋此刻的轮廓，“此非秘辛，乃常识。只是多数人，尚未寻得引路之钥。”行秋呼吸微滞。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信息态躯体的本质——那是王缺以璃月港‘归终机’残片与‘天星司’失传算法为基，亲手为他重铸的灵枢核心。连螳螂都只当他“脑子转得快”。“王缺先生托我转告您一句话。”钟离袖袍微拂，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琥珀色晶石，内里封存着一缕流转的碧色光丝，正是“青鹞”星槎的主控灵枢共鸣频率，“他说：‘合法，不是枷锁。是锚。锚住狂澜，方显舟楫之利。’”行秋伸手接过晶石。触手生温，那缕碧光仿佛活物，轻轻缠绕上他指尖，细微震颤，如同久别重逢的脉搏。就在此时，营地广播骤然响起，波提欧的吼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全体注意！右翼哨塔预警！反物质军团主力集群正在集结！重复，主力集群！数量……操！数不清！预估冲击窗口——二十分钟！各小队立刻整备！重复，二十分钟！”喧嚣瞬间炸开。引擎轰鸣如雷，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游侠们奔向各自星槎，动作迅捷如猎豹归巢。钟离却未动。他望着行秋，目光沉静：“行秋先生，您是否愿接下一份‘合法’的委托？”行秋握紧晶石，碧光在他掌心明灭，映亮他眼中跃动的火苗：“请讲。”“金钱商会，即刻起，向巡海游侠联盟无偿提供‘磐石级’战术协同系统一套。”钟离声音平稳，仿佛在谈论一单寻常粮油买卖，“系统核心，由您主导接入、校准与战时授权。权限等级：最高。责任等级：同游侠编队指挥官。薪酬结算方式：按《璃月—巡海联合战时服务协议》第三条，以摩拉计，亦可折算为星港泊位使用权、稀有矿脉开采权或……一次璃月港‘天星司’古籍查阅许可。”行秋瞳孔微缩。天星司古籍。那是记载着提瓦特星海初开、群星命名、以及……所有已湮灭文明星图坐标的终极档案馆。“为什么是我？”他问。钟离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行秋身后奔涌的人潮，掠过远处正在升空的“青鹞”，掠过螳螂挥舞独臂大吼“跟老子上”的身影，最后落回行秋脸上，一字一顿：“因为您，是第一个，在战火中，仍记得计算每一发炮弹的摩拉成本，并在击毁敌舰后，主动向后勤组提交‘残骸回收可行性评估简报’的游侠。”行秋一怔，随即失笑。他确实写过。就在昨夜轮休时，用星槎自带的便携终端草草记了几行：【践踏者左翼护甲裂隙处残留高纯度反物质结晶，约1.7公斤，经测算，提炼纯度可达89%，市场价……】他本以为那只是随手记下的废话。原来，有人真的看了。而且，记住了。“好。”行秋收起晶石，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回头，“钟离先生。”“嗯？”“商会……会收游侠的保护费吗？”钟离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提，那笑意如墨染宣纸上的淡金勾边，古老，熨帖，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纵容：“游侠所守护之地，即商会所护佑之疆。二者同契，何来‘费’字？”行秋笑了。真正地，朗声而笑。笑声清越，穿透引擎轰鸣，惊起营地边缘几只栖息的机械信鸽。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向“青鹞”。舱门开启，碧光流转。他跃入驾驶座，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主屏幕瞬间亮起，不再是冰冷的战术星图，而是一片温润流淌的琥珀色光晕——正是那枚晶石的共鸣投影。光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古朴篆字：【合法，即力量。】螳螂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新人！还愣着？上天！”“来了！”行秋应声，引擎咆哮。“青鹞”尾焰炽烈如碧焰，撕裂空气，冲天而起。它不再是一叶孤舟，而是整支舰队中，一枚被郑重嵌入阵眼的、温润却锋锐的——摩拉。下方，钟离仰首。墨绿短褂衣袂不动，唯青铜罗盘上，代表“青鹞”的光点，正稳定地、明亮地，汇入一片浩瀚的、由无数游侠星槎组成的璀璨星河之中。星河奔涌，无垠无声。而那枚摩拉，正静静悬于河心，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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