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玄关的灯是暗的，即便白天并不明显，但内部窗帘紧闭，略为阴暗，依稀也能注意到，走廊尽头透出暖红色的光。内部中央，一张圆形的大床摆在里面，罩着一顶粉紫色的纱幔，从天花板垂下来，把整张床裹成...“诶？！”许依然猛地抬头，平板屏幕还亮着——刚画到一半的《夏然与许澈》第37话分镜草稿上，夏然正踮脚凑近许澈耳畔，指尖勾着对方耳垂，背景是氤氲水汽弥漫的浴室门缝，门内一只纤白手腕正欲推门而出。线条未完成，但张力已满得要溢出屏来。她下意识按住音量键，可那声惊呼已如石子掷入静水，哗啦一声荡开整片咖啡厅的低语。邻座是个戴黑框眼镜、穿着印有“量子物理社”T恤的男生，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平板，指尖悬在截图键上方，一脸见了活体UFO的表情：“卧槽……这设定！这构图！这发丝反光处理！你是不是《恋爱要在死亡后》那个‘白鸢’老师？！”许依然一怔，手指下意识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开笔名认证，也没挂社交头像，更没在任何公开平台晒过未发布原稿。这人怎么认出来的？她抬眼，目光扫过对方胸前别着的校徽：京大物理系。再往下，他手机壳一角露出半截漫画书脊——正是她去年出版的单行本第一卷，边角磨损严重，书页微微卷起。不是巧合。“您……认识我？”她压低声音，语气不带攻击性，却像绷紧的弦。男生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头：“啊……抱歉抱歉，太激动了！我叫陈砚，是您的铁粉，从您出道第一话追到现在。刚才看见这个构图风格，还有这人物眼睛里高光的‘三重菱形’画法——全网就您独一份！连编辑林顾都吐槽说这是您的签名式病娇光效……”许依然眨了眨眼，耳尖微热。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小时候被关在地下室临摹古画时，总爱在瞳孔高光里叠三层菱形，说是“让眼睛能照见三重世界”。后来画漫画，便成了无意识执念。可这细节，连夏澈都只模糊提过一嘴：“你眼睛里老像藏着小镜子。”没人说过它能当指纹。陈砚却掏出一本边角泛黄的速写本，唰唰翻到某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打印的小图：《恋爱要在死亡后》第12话夏然在雨中攥紧伞柄的手部特写；第23话许澈后颈若隐若现的胎记线条；甚至第31话背景里便利店玻璃反光中一闪而过的、与许依然同款的白发剪影……“这些都是您埋的彩蛋吧？”他声音发亮，“您每话必藏三处‘许依然’相关暗号——白发、左耳后小痣、还有……您画角色咬唇时，下唇会不自觉凹陷成月牙形，和真人一模一样。”许依然呼吸一滞。她确实咬唇时会那样。夏澈总笑她像只偷吃糖被逮住的小狐狸。可这些，不该被任何人系统性收集、比对、归档。“你……为什么记这么清楚？”陈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又执拗：“因为您笔下的‘夏然’，是我见过最不像虚构角色的人。她怕打雷会钻进被窝缩成团，会把草莓酱抹在吐司边缘留一圈红边，会在解不开数学题时用铅笔戳自己手背……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觉得——”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您画的不是故事，是在描摹一个活生生的人。”空气忽然安静。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斜切过玻璃幕墙，在许依然手背上投下细长光栅。她盯着那道晃动的明暗交界线，忽然想起昨夜夏澈吹干她头发时，指尖拂过耳后那颗浅褐色小痣的触感——温热，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原来有人早已把她的“真实”，拆解成像素级的证据链。“所以……”她喉头微动，声音有点哑，“你觉得‘夏然’是谁？”陈砚没立刻回答。他低头，从速写本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轻轻推过来。纸页展开——是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标题赫然是《四州市中心医院罕见双生子同步苏醒，神经科专家称“记忆共享现象”存理论可能》。日期：七年前，国庆节次日。剪报下方，是他用红笔圈出的一段话：“……两名女童于重症监护室持续昏迷287天后，于同一秒睁眼。脑电波图谱完全重合，但主治医师确认二人此前并无血缘关联……”许依然指尖一颤。七年前，她从“笼子”里被接出时，正是这张报纸铺在夏澈膝头。那时她高烧未退，视线模糊，只记得夏澈用指腹摩挲着那行红圈字，声音很轻：“你看，连醒来的时间，我们都是一样的。”她以为那是安慰。原来早有人把它钉在时间轴上，当作谜题标本。“我查过所有公开资料。”陈砚声音很稳，“‘白鸢’老师三年前才开始连载，但所有早期分镜草稿的扫描件，都来自同一台二手数位板——序列号在二手平台可查，原主人是四州市中心医院神经康复科，2016年淘汰设备。而您，恰好是该院2015年备案的长期康复患者。”许依然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擦过自己左耳后那颗小痣。动作轻得像怕惊走什么。咖啡凉了。奶泡塌陷成一片焦糖色薄痂。“您不用紧张。”陈砚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我不是来揭穿什么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直视她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坦荡得近乎灼热：“如果‘夏然’是真实的，那么‘许澈’呢？”许依然瞳孔骤然收缩。就在这一瞬——“滴。”平板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头像是一只衔着樱花枝的蓝色知更鸟。【林顾】：【紧急插播】刚收到通知，《恋爱要在死亡后》第38话审核驳回，理由：‘世界观逻辑链出现不可修复断层’。编辑部要求你今天内提交修改方案，否则……十二天王席位将启动替补机制。下方附着一张截图：官方论坛热帖标题《【深度考据】<恋爱要在死亡后>终极悖论：主角记忆闭环如何成立？》，楼主ID赫然是——【量子物理社-陈砚】。帖子正文第一行写着：【我们始终忽略了一个前提：当‘观察者’本身即是‘被观测对象’的一部分时，所有关于‘真实’的论证，都将坍缩为薛定谔的猫。】许依然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而陈砚已起身，拿起背包，朝她温和一笑：“老师，我得去赶实验室的组会了。不过……”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下次见面，我想知道答案。”他转身离开，帆布包侧袋露出半截银色金属——是支老式录音笔，贴着标签上褪色的字迹：【四州市中心医院·脑波监测专用】。许依然没动。她静静坐着，直到窗外阳光挪移，将整张桌子切成明暗两半。然后她点开系统商城，在搜索栏输入三个字。【记忆锚点】页面跳转，跳出唯一商品：【青铜怀表·第七代】描述：以使用者最强烈的情感记忆为基底铸造，可临时标记一段时空坐标。触发条件：持有者与目标对象同时触碰表盖，且双方心跳频率差值≤3bpm。副作用：锚点生效期间，二人将共享同一段感官延迟——即，所有视觉/听觉/触觉信号滞后0.7秒抵达神经末梢。此延迟不可逆，将持续至锚点解除或怀表损毁。警告：若锚点建立时存在未言明的重大隐瞒，怀表内部齿轮将永久锈蚀，导致双方记忆同步率逐日下降0.3%。价格：99999积分（当前余额：102463）许依然指尖悬在【立即购买】按钮上方，迟迟未落。她想起昨夜浴室门前，自己拍门时掌心震颤的余波；想起夏澈隔着雾气说“收起你的小计谋”时，尾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想起林顾说“今时不同往日”时，语音里沉甸甸的叹息；更想起七年前ICU病房里，夏澈把那张剪报折成纸鹤，放进她掌心时，两人交叠的手指间渗出的薄汗。0.7秒的延迟。足够让一句“我爱你”变成一声哽咽；足够让一次拥抱错过心跳共振的峰值；足够让所有精心设计的靠近，最终停在咫尺之遥。可若不买——陈砚的帖子正在发酵，论坛已有人扒出她住院记录与漫画中“夏然”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的高度吻合；林顾的邮件措辞越来越谨慎，连“修改方案”都改成了“叙事重构建议”；而夏澈今早登机前，在安检口回头望她那一眼，睫毛垂落的弧度，像极了七年前推开病房门时的模样。许依然深深吸气。指尖落下。【叮！扣除99999积分。青铜怀表·第七代已存入系统背包。】她打开背包，取出那枚沉甸甸的怀表。黄铜外壳冰凉，表面蚀刻着细密藤蔓纹，中央嵌着一枚幽蓝宝石。她用指甲轻轻刮过表盖缝隙——咔哒一声，表盖弹开。内里没有指针。只有一小片流动的液态银，像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水银，正缓缓旋成漩涡状。漩涡中心，浮现出两个不断接近的光点。一个炽白，一个淡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彼此坠落。许依然合上表盖，将它紧紧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她忽然笑了一下，眼尾弯起，像弯钩，又像刀锋。真好啊。原来最危险的锚点，从来不是困住别人的牢笼。而是自己甘愿跳进去的，深渊。她起身，将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舌根炸开，凛冽如初雪。走出咖啡厅时，她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她报出地址，又补了一句，“麻烦快一点。”司机点头，车子汇入车流。许依然靠向椅背，闭上眼。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夏澈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落地了。等你。】她没回。只是把青铜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反复摩挲着表盖上那道细微划痕——那是昨夜她偷偷用指甲刻下的，一道歪歪扭扭的“X”。像封印，也像邀请函。车子驶过立交桥，阳光穿过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影。许依然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逝的楼宇。云层很低，灰白相间，像未干的水彩。她忽然想起夏澈曾说过的话：“有些记忆，不是用来记住的。”“是用来，一次次重新爱上它的。”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机场巨大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如同一枚等待被开启的，巨大琥珀。而琥珀深处，正有两个人的心跳，以0.7秒的误差，固执地，朝着同一个频率，缓慢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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