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真人沉默了,大伙都沉默了。
丹室内一时间只有地火涌动的低鸣,以及丹炉的震颤。
赤岩真人用余光死死盯着骆文远,脑子里飞快地推敲着对方提出的方案。
哪怕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会在水面和草丛间奋力挣扎。
何况他呢?
诚然,为了追求“以势炼药”的丹道,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眼下似乎又有了鱼与熊掌兼得的希望……
赤岩真人强行被压抑下去的求生意志,终于再度躁动起来。
可,真的能兼得吗?
暂停阵法,更换阵眼,听起来就不是很靠谱。
万一失败了,这炉丹会不会当场炸了?
这可远远不止一炉丹啊……
赤岩真人用眼角余光看着骆文远,又看看楚歌。
最后,他看了看已经泪流满面、却因为大起大落的情绪而浑不自知的陆鸣。
青年正满怀期待地盯着自己。
他知道对方想听到什么。
“嗡……”
丹炉又震颤了一次,炉身上的红光更盛了几分。
“好。”
赤岩真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来告诉你这乱阵的底细,和所有我动过的关键节点。”
“但是骆道友,”他用余光紧紧盯着骆文远,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稍后替换之时,若事不可为,以保丹为先!这是老夫……最后的请求。”
骆文远与楚歌对视一眼,郑重点头:“必尽全力。现在,请前辈赐教。”
“我这锁龙玄火阵的阵眼,原本应该是在……”
赤岩真人深吸一口气,凝聚心神,缓缓开口。
骆文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空中虚划,推演着阵纹变化的可能。
楚歌站在一旁,也仔细听着每一个字,努力理解着其中含义。
他虽不精阵法,但丹道与阵道在灵力流转、阴阳平衡上本就相通,赤岩真人讲的又多是阵法与地火、丹势结合的关键,他竟也能听懂个七八分。
一番话听下来,楚歌心中对这位看似疯癫的老者,不由得再生了几分敬佩——能将阵道如此化用于丹道,其才情与胆魄,绝非寻常。
这样的人,若是真栽在这里,未免也太可惜了……
“……大致便是如此。”
赤岩真人说完最后一个关键节点,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几分,显然刚刚这番回忆极为消耗精力。
可他皮肤上,那些暗红纹路的游动却更加迅速起来,仿佛在催促着几人什么。
“我明白了。”
骆文远闭上眼在脑海中飞速推演了一遍,随即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可行。”
“楚师弟,陆小友,”他看向两人,“稍后我动手时,丹室内的灵力波动会异常剧烈,地火也可能有短暂的失控。”
“你们二人需全力护住自身,若察觉不对,立刻退出去,不必管我。”
“若有需要时,我自会吩咐你们。”
“骆兄……”
陆鸣眉头微皱,喉头滚动。
“放心,我有分寸。”
骆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楚歌:“楚师弟,我深知你对灵力、尤其寒热变化的感知极为敏锐。”
“稍后我每改动一处阵纹,地火与阵法的平衡都会产生细微偏移,我需要你时刻注意赤岩前辈周身温度、以及丹炉震颤频率的变化。”
“一旦有明显异常,还请你立刻出声提醒。”
“好!”
楚歌重重点头,体内玄冥真经默默运转,将自身灵觉提升到了极致。
骆文远也不再多言,专心准备起来。
他先是从随身的褐色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样东西:三枚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深蓝色晶石,一捧闪烁着银色星芒的细沙,还有……几杆刻画着繁复云纹的淡金色阵旗。
“寒魄晶,星陨砂,定云旗……”
“你这家底倒是够厚的。”
赤岩真人瞥了一眼,有些讶异。
他研究过相当一段时间阵法,自然认得这些价值不菲的材料器具。
“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骆文远很显然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是自顾自地忙活着。
随着手上的动作,中年人的神情也渐渐沉静下来,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
楚歌对于这种状态最是熟悉,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的声音,生怕惊扰了骆师兄。
骆文远没有先动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火曜砂阵纹,而是走到了丹室边缘。
他避开了主要的热流区域,以星陨砂为基,快速而稳定地勾勒出了一个新的阵法。
银色的细沙在骆文远灵力的精准操控下,如同有了生命,在地上蜿蜒出规整而玄奥的线条。
这个阵法……似乎并不复杂。
哪怕只看过半本基础阵法详解的楚歌,亦能认出其中的阵纹组合。
“凝神”、“固灵”、“疏流”……
都是很基础的阵纹。
但在骆文远的调度排布下,阵纹间彼此嵌套的结构异常精巧,显然是专门设计过的。
楚歌轻轻抚着下巴,若有所思。
有道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如此看来,骆师兄的阵法造诣,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上一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个阵法便彻底成型了。
骆文远轻轻拾起三枚寒魄晶,分别置于阵法的三个能量节点上。
淡蓝色的寒气微微弥漫开来,将周围令人窒息的热浪稍稍驱散了几分,也让室内狂暴的灵力场有了一丝稳定的迹象。
“第一步,稳固外围,建立缓冲。”
骆文远低声自语,也是对楚歌和陆鸣解释:“接下来,我就要开始接触并暂时冻结赤岩前辈这个阵眼了。”
“得先将他从阵法中‘剥离’出来,才能有后续动作……”
这才是最危险的一步。
众所周知,阵眼是阵法的绝对核心。
哪怕眼下的锁龙玄火阵并没有真正的阵眼,赤岩真人充其量是个“伪阵眼”,危险性也不会下降多少。
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整个阵法的反扑!
骆文远走到赤岩真人身侧约莫三尺处,才停了下来。
这是热浪和灵力压迫最强的区域。
他的额头上几乎立刻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身形却稳固依旧,坚若磐石。
骆文远取出那几杆淡金色的定云旗,手腕一抖,阵旗便化作数道流光,精准地插在了赤岩真人身周几个方位。
定云旗插入地面的瞬间,旗面上的云纹就亮起了柔和的金光。
这些金光彼此勾连,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将赤岩真人隐隐罩住。
光膜与赤岩真人皮肤下游走的暗红阵纹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冷水滴入了热油。
赤岩真人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着,显然承受着不小的痛苦。
但他咬紧牙关,按照之前与骆文远商定的方案,主动引导自身灵力,配合定云旗的力量,一点点地将自身与脚下阵法的联系剥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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