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以为，此举……于天下社稷不合，于百官之心不公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胡宗宪的功劳，又点出了他最大的短板——不熟悉中枢政务。

这是阳谋对阳谋，是堂堂正正的道理。

徐阶依旧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仿佛对严嵩的反驳充耳不闻，一副但凭圣裁的恭顺模样。

嘉靖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严嵩的这番话深表认同。

“嗯，严阁老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严嵩的心头，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嘉靖的下一句话，便将这丝希望彻底碾成了齑粉。

“胡宗宪乃我大乾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坐镇东南，劳苦功高，这么多年，朕心中有愧啊。”

他叹息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功臣的“体恤”。

“如今东南倭患肃清，大局已定，正是该让他回京享享清福，也让朕能时时见到这位股肱之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看，就这么办吧。先调胡宗宪回京，入阁办事，暂不授具体职衔，让他先熟悉内阁事宜。”

“待其通晓政务之后，再升任次辅，徐阶你以为如何？”

这番话，比直接同意徐阶的提议，还要狠上三分！

暂不授职衔，入阁办事？

这便是所谓的“行走学士”，听起来是天大的恩宠，实则是夺了兵权，架空了实权，只给一个虚名！

徐阶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惶恐，连连叩首。

“陛下圣明！臣……臣愧不敢当！只愿胡总督能早日回京，为陛下分忧！”

嘉靖满意地笑了笑，目光最终落在了严嵩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老脸上。

“严阁老，你觉得呢？”

严嵩还能说什么？皇帝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君无戏言，金口玉言，再反驳，就是抗旨不尊！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那股无力回天的寒意，此刻已经彻底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胡宗宪这颗经营了多年的棋子，废了。

“陛下……圣明。”

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纠缠于胡宗宪的去留，已经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保住胡宗宪离开后留下的那个天大的缺——浙直总督的位置！

这个位置，绝不能落到清流党的手里！

一念及此，严嵩强行压下心中的颓败，不等嘉靖再开口，便主动向前一步，再次躬身说道。

“陛下，胡总督奉调回京，乃是国朝盛事。只是东南沿海，倭寇虽平，但百废待兴。”

“尤其是那新设的镇海司，千头万绪，离不开一位熟悉地方事务的总督坐镇调度。否则，恐生变故，有负陛下重托啊。”

他这是在提醒嘉靖，东南的摊子还很大，离不开他严党的人。

嘉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哦？那依严阁老之见，何人可当此任？”

严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地抛出了自己的人选。

“老臣举荐现任浙江布政使，郑必昌！”

“郑必昌出任浙江布政使多年，对东南民情、吏治、海防，无不洞若观火。”

“由他接任总督一职，既能保证政务平稳交接，又能辅佐陆明渊那孩子，将镇海司的差事办好。此乃眼下最稳妥的人选，还请陛下明鉴！”

他说完，便深深地拜了下去，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乾清宫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嘉靖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又一次拈起了御案上那份关于“乾坤机”的奏疏，轻轻地在指尖弹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严嵩和徐阶的脸上来回逡巡，眼眸里闪烁着无人能懂的复杂的光芒。

这盘棋，他才是唯一的棋手。

而眼前的两位宰辅，连同那远在东南的胡宗宪，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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