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打量着赵卫冕,一时竟忘了回礼。
这年轻人身上透着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军人的硬朗挺拔,又带着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踏实与厚重。
“赵先生!”
张谦终于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你们这是……”
“抢农时。”
赵卫冕答得直接。
“去年战事耽误了耕种,今年若再不抓紧,秋后便得饿肚子。”
“边军也是百姓,百姓要吃饭,天经地义。”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最明白不过的道理。
张谦顺着他身后望去,田野里已泛起星星点点的新绿,再远处是正在修整的层层梯田与蜿蜒延伸的水渠。他沉默良久,心中波澜暗涌。
来此之前,他曾设想过无数种与这位年轻统帅交锋、试探乃至对峙的场面。
却唯独不曾料到,眼前会是这般景象!
一个被朝中指控带头谋反的北境统领,正领着三万军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用最原始也最充满希望的方式,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
风从田野那头拂来,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张谦深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觉得,这次北境之行,恐怕远比他预想的更要复杂。
“赵先生。”
他开口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月的春风仍带着刺骨的寒意,峪口关外的梯田却已隐约透出绵延的新绿。
张谦跟随赵卫冕沿着新修的水渠缓步前行,脚下泥土被踩得咯吱作响。
这位钦差大人身着一袭文士长袍,外罩厚实的灰鼠皮披风,可在这空旷凛冽的田野之间,仍显得有些单薄。
水车旁,几名士兵正在调试水斗。
看见赵卫冕走来,为首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刚要喊出“赵统领”,想起先前的叮嘱,连忙改口。
“赵先生,这水车成了!您瞧,水提得多顺!”
赵卫冕走近,弯腰察看水流,又伸手摸了摸水车的转轴,“做得不错。但连接处还需再加固,这几日风大,小心被吹坏了。”
“哎,明白!”
汉子应得干脆响亮。
张谦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注意到,这些士兵对赵卫冕态度恭敬,却又透着一股自然的亲近,不似寻常下级对上级的敬畏,倒更像是弟子对待信赖的师长。
“赵先生,”待士兵们继续忙碌后,张谦才缓缓开口,“本官奉旨查问北境战事,依例当先询军情。”
“可今日所见,着实令本官有些困惑。”
“这峪口关,究竟是军营,还是农庄?”
跟在两人身后的田晖闻言脸色微变。
张谦这一问看似平淡,实则机锋暗藏。
赵卫冕却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沉稳,“张大人以为呢?是军营如何?是农庄又如何?”
“若是军营,便该整军经武,常备战事。”
张谦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目光掠过远处正在劳作的军民。
“若是农庄……呵,朝廷每年拨付北境的粮饷军资,恐怕不是为了让边军全都下地种田的。”
话中带刺,但张谦说得从容不迫,更像是一种深意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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