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外可敦这一手……”康敏唇角微扬,“是怕符乞罗站不稳,还是……早知他会如此?”
慕容搁笔,眸光灼灼:“总戎明鉴。白石部落如今缺的不是铁器,是人心。符乞罗若成孤家寡人,杨灿必乱;若他借秃发之势强压诸部,杨灿亦难久安。桃外可敦送药、送信,是示恩,更是试探——她要亲眼看看,符乞罗能否将杨灿这盘散沙,捏成一块硬铁。”
康敏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春樱正盛,粉白花瓣随风旋舞,落于青石阶上,薄薄一层,易碎却倔强。“桃花开时,白石可敦遣使;秋粮尽时,于氏宗亲倾家囤粮……”她忽而轻笑,“这盘棋,原来不止两方落子。”
慕容心头一凛,悄然抬眼:“总戎的意思是……”
“白石可敦,从来不是局外人。”康敏转身,指尖捻起一片飘进窗棂的樱瓣,轻轻一碾,粉雾纷飞,“她扶持符乞罗,未必只为牵制杨灿。若于氏真因粮荒崩塌,阀权易主,她与潘小晚,便需一个能掌控草原、又愿与我杨某人共守河西的盟友——符乞罗,恰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慕容指尖微颤,朱砂笔尖悬停半空:“那……我们此前布局,是否……”
“非但无碍,反而更稳。”康敏目光如古井深潭,“于氏倾巢而出,欲以饥荒夺权;白石暗布棋子,欲借乱局定鼎;而我杨某人……”她踱回书案,提笔饱蘸浓墨,在摊开的《河西粮储图》空白处,重重写下两个字——
“渔翁”。
墨迹未干,旺财轻步进来,垂首禀道:“总戎,潘神医求见,说……有要紧事,关乎‘热症’根由。”
康敏与慕容对视一眼,笑意倏然转深。窗外樱雨愈密,簌簌扑打窗纸,似无数细小鼓点,悄然敲响秋日惊雷的序章。
潘小晚进来时,鬓角微汗,素白长衫下摆沾着几点泥星。她未施脂粉,眉宇间却有种奇异的沉静,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鏖战中抽身而出。
“你查到了?”康敏迎上前,亲手接过她手中一方青布包裹。
潘小晚颔首,解开布包。内里并非药匣,而是一叠泛黄兽皮,上面密密麻麻绘满星图、龟甲裂纹、以及无数歪斜古篆——竟是巫门失传已久的《赤炎占》残卷!
“天象馆那些卜师,昨夜观星,发现荧惑守心之象持续十七日,远超常例。”她指尖划过一处朱砂圈注的星位,“更蹊跷的是,他们以龟甲灼卜,裂纹竟呈‘焦尾’之形——古谶有云:‘焦尾现,炎脉沸,寒者热,热者枯’。”
康敏眸光一凛:“炎脉?”
“正是。”潘小晚声音压得更低,“我依《赤炎占》所载,遍查阀地水文、地脉、乃至……人体血脉运行之律。终于勘破:阀地地下,竟隐伏一条罕见的地热脉络!此脉平日潜行于岩层之下,唯逢天象异变、地气激荡,便会喷薄而出——其热非火,却灼人肌骨,蒸腾津液,使人莫名燥热,百脉亢奋,尤以年轻男子为甚!”
她抬眼直视康敏,一字一顿:“杨总戎体热之症,根源在此。而于氏宗亲近年频频‘偶感燥热’、‘夜不能寐’、‘性情暴戾’者,亦非偶然。此乃地脉之热,借天时而发,扰人神志,促其狂躁冒进!”
慕容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难怪于氏那帮老贼,近来愈发急不可耐,竟敢孤注一掷囤粮!”
“不错。”潘小晚眸光冷冽,“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被他们误判。他们以为燥热是病,服凉药压制;殊不知此乃地脉催逼,越压越烈!待秋粮尽时,地热峰值将至,彼时他们早已被燥热蚀尽理智,只余赌徒之狂——岂非正合你‘空逼少’之计?”
康敏久久凝视那幅焦尾星图,忽而仰天长笑,笑声清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好一个天助我也!地脉为炉,天象为薪,于氏自取薪柴焚身!”
她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潘小晚与慕容:“即刻传令——加急调运三百具‘冰魄’寒玉枕,密送于氏各房主宅!另,命巫门卜师,连夜赶制百枚‘镇炎’桃木符,分赠于氏宗亲,‘辟邪安神’!”
慕容会意,击掌而笑:“妙!以寒玉引热,使其表症暂抑,愈发深陷迷障;再以桃符‘镇’之,令其自以为得救,益发笃信天命所归,囤粮更甚!”
潘小晚却微微蹙眉:“只是……此法伤及地脉本源,恐致阀地数年旱暵……”
“无妨。”康敏负手望向窗外漫天樱雪,声音平静无波,“待秋粮尽,于氏崩盘,新阀主登台,自会重启水利,疏浚地脉。而今……”她指尖轻弹书案上那幅《河西粮储图》,墨迹未干处,赫然映出“渔翁”二字,“且让他们,先做一回,被热浪烤糊的鱼。”
风过庭院,卷起满地落樱,如血如雪,无声铺满青石长阶。远处,代来城西市喧嚣隐隐传来,那是粮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爬升——无人知晓,这涨势之下,正有一条看不见的地火熔流,奔涌咆哮,只待秋日最后一片枯叶坠地,便将整座河陇,燃作炼狱与涅槃的祭坛。
而草原深处,符乞罗立于坍塌的族长之位旁,任风拂过残破袍角。他身后,两千秃发铁骑静默如铁铸,白石部落的使者已策马而至,马鞍侧悬着十具药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透出青芷幽香——那是潘小晚亲手调配的“宁神散”,专治燥热妄动。
符乞罗伸出手,接过使者递来的桃外可敦亲笔信。羊皮信笺展开,墨迹遒劲,只有一句:
“地火将沸,君可渡舟?”
他抬头,望向南方代来城方向。那里,春樱正谢,夏雷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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