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园外忽传一声脆响,似陶瓮坠地。二人同时侧首,只见元荷月提着一只青布小篮立于月洞门外,篮中几枚青杏滚落泥地,沾了新泥。她颊边飞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揣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又羞又怯,偏又忍不住想说。
“潘姨……杨叔……”她声音细如游丝,却绷得极紧,“小姨……小姨她……”
潘小晚心头微跳,面上却不显,只含笑招手:“怎么了?”
元荷月咬唇,一步跨进月洞门,裙裾扫过门槛,像一道微小的闪电劈开春光。她奔至近前,踮脚附耳,气息拂过潘小晚耳际:“小姨说……她说她怀上了!是杨叔的!”
潘小晚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杨灿却未动,只垂眸看着自己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喉结缓慢滑动一下,再抬眼时,眸底竟无半分惊异,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骤然失色的脸。
“她何时诊出的?”潘小晚声音微哑。
“今晨。”元荷月小声答,“小姨请了两位老稳婆,验了三次脉……还看了舌苔,数了胎动……”
“胎动?”潘小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此时何来胎动?不过是小姨心急,胡诌罢了。
杨灿却在此时松开手,从容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拭去她掌心沾染的槐花碎屑,动作细致如描工笔:“荷月,你替我带句话给小姨——就说,秋收前,我必亲迎她入门。若她腹中是男,便随我姓;若是女,便随她姓。”
元荷月瞪圆双眼,呼吸一滞,随即满脸涨红,扭身便跑,裙裾翻飞如蝶,消失在回廊尽头。
园中一时寂静。风过槐枝,落花如雨。
潘小晚望着元荷月背影,半晌,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似卸下千斤重担,又似压上万钧新石。她转身,指尖拂过槐树粗粝树皮,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你早知她有孕?”
“三日前。”杨灿答得干脆,“我让谢光胜验的脉。”
潘小晚霍然回首,眼中惊涛乍起:“你……”
“我不能让她独自面对。”他目光坦荡,毫无闪避,“于阀盘根错节,若此时传出她有孕的消息,她便是活靶。我需确证无误,再定对策。”
“对策?”她冷笑,“便是让她继续扮作桃外可敦,与阿依慕周旋,甚至……与蛮河部落开战?”
“正是。”他颔首,目光灼灼,“她腹中是我血脉,亦是棋眼。此局若胜,她便是草原新主;若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便携她南下,从此不问天下事。”
潘小晚盯着他,许久,忽然嗤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倒敢赌。”
“不敢赌的人,早被于阀碾死了。”他上前半步,气息近在咫尺,“小晚,你教我辨药性,教我识人心,如今,该教我——如何护住这孩子。”
她仰头,直视他眼中深潭:“若她胎象不稳,若于阀狗急跳墙,若……秋收前变故横生?”
“那便血洗阴山。”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大地,“屠尽秃发、白崖,焚尽敕勒川七十八部帐幕。以血为祭,换她母子平安。”
潘小晚瞳孔骤缩,指尖深深陷进树皮裂隙。风陡然狂烈,吹得她鬓发纷飞,衣袂猎猎。她忽而抬手,一掌掴在他左颊——清脆声响,惊起飞鸟数只。
杨灿未躲,只静静受了,脸上缓缓浮起五道淡红指印,衬得他眉目愈发凌厉。
“这一掌,替小姨打的。”她声音冷如玄冰,“你若敢拿她性命为注,我便亲手剜你心肝,熬药喂她保胎。”
他抬手,轻轻抚过颊上红痕,目光未离她眼:“好。”
园外,忽有铜铃声叮当响起,由远及近。是阀府报事的青衣小僮,手中摇铃,步履如飞,直奔槐树而来,喘息未定便躬身禀道:“禀潘馆主、杨总戎!代来城急报——于骁豹率铁骑三百,劫掠银城西郊十七庄,掳走耕牛二百三十六头,青壮民夫八十九人!索醉骨遣使求援,言称……言称夹谷关守军异动频繁,恐有大举南下之意!”
潘小晚与杨灿对视一眼,彼此眸中俱无惊色,唯有一片冰封湖面下的暗流奔涌。
杨灿缓缓抬手,将那截早已枯萎的槐枝自她发间取下,随手掷入树根旁积水洼中。水波漾开,白花沉浮,终被泥浆吞没。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相击,“八疾馆即刻调拨伤药百箱、止血散千斤,运往银城前线;算学馆卢缜以下十二人,一个时辰内赴军衙,核算各庄存粮、耕牛损耗、青壮缺口;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潘小晚依旧泛红的指尖,声音沉缓如鼓:“着令阿依慕,即刻启程赴蛮河畔,督战监军。告诉她,此战若胜,我许她三件事——第一件,便是为她腹中孩儿,正名。”
潘小晚垂眸,看着水中那朵沉浮的槐花,花瓣已散,蕊心溃烂,却仍固执地浮在污浊水面,不肯沉底。
她忽而弯腰,掬起一捧浑水,任泥浆自指缝流淌。水珠滴落泥地,洇开一片深色印记,像一道无声的契。
“杨灿。”她唤他名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重逾千钧,“记住今日这话——若小姨有半分闪失,我潘小晚,宁毁此身,不救尔命。”
他凝视她,良久,唇角微扬,竟笑得坦荡如少年:“好。”
风卷残花,掠过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却似已割开春光,劈开山河,将这满园新绿,尽数染作铁色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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