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乞和垂眸一笑,掩去眼中精光:“首领英明。那旗,十有八九是诱饵。可若我们不理,任它飘在那里,将士们心里总悬着块石头。不如……”他踱步上前,手指蘸酒,在案上画出一条蜿蜒水线,“派秃发部两百骑,佯攻丘陵,逼其现身。若真有伏兵,咱们便顺势围歼;若虚张声势……”他指尖用力,将水线狠狠抹断,“那阿依慕,便是自曝其短,乱了自家阵脚!”
秃发勒石大笑,拍案而起:“好!就依符乞和所言!秃发阿鲁,领本部精骑,半个时辰后,给我踏平那片鬼丘陵!”
号角再起,这次却短促如啄木鸟叩击树干。北岸尘烟滚滚,两百秃发铁骑如黑色洪流,呼啸着扑向西北方丘陵。
丘陵之上,尉迟沙伽凝神听着蹄声节奏,忽而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三百伏兵纹丝不动,连马匹喷鼻之声都被扼在喉间。待敌骑冲至丘陵半腰,沙伽猛地抽出腰间骨哨,奋力一吹——
呜——!
哨音凄厉,裂帛穿云!
刹那间,丘陵两侧枯草丛中,数十架床弩“嗡”然怒吼!粗如儿臂的弩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尖啸,直贯敌阵!秃发骑兵猝不及防,前排十余骑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惨嚎未绝,第二轮弩矢已至!这一次,弩矢顶端并非铁簇,而是裹着厚厚狼脂膏的陶罐!陶罐撞上人体、马腹,轰然爆裂,黏稠滚烫的膏药泼洒开来,遇风即燃!火舌舔舐皮甲,灼烧皮肉,马匹受惊狂奔,反将后队撞得人仰马翻!
“撤!”沙伽厉喝。
伏兵如退潮般消失于丘陵背面,只留下遍地哀鸣的焦尸与燃烧的残骸。秃发阿鲁满脸黑灰,捂着被火油溅伤的眼眶,嘶吼着整队。可当他抬头望去,只见丘陵顶上,一匹黑马昂然立于夕照之中。马上女子玄衣如墨,长发飞扬,手中高擎的黑底银狼旗,在烈火映照下,竟似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正是阿依慕。
她并未戴盔,只以一支白骨簪束发,裙裾被火风掀起,露出小腿上一道蜿蜒旧疤——那是三年前为护桃里可敦,独闯秃发部祭坛时,被狼牙棒扫中的印记。
秃发阿鲁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认得那疤,更认得那旗!黑石左厢大支,向来只听阿依慕一人号令!可桃里可敦分明已收回此旗……这旗为何还在?为何能在此刻,于火海中猎猎招展?
他不知,那面旗,是阿依慕昨夜亲手绣就。旗面银狼双目,嵌的是两粒西域进贡的夜光石,此刻正幽幽泛着冷蓝微光——如狼瞳,如鬼火,如死神凝视。
北岸中军帐内,秃发勒石暴跳如雷,案上酒壶被砸得粉碎。符乞罗却端坐不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弯刀鞘上剥落的漆皮,仿佛在感受底下那些古老文字的凸起。符乞和悄然退至帐外,仰头望着西北方那抹在火光中愈发刺目的银色狼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好棋。”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可惜……太贪。”
与此同时,南岸主营,桃里可敦帐中灯火通明。老塔木跪坐在下首,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奶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面前,桃里可敦正亲手为他斟酒,动作温柔,笑容甜美:“塔木小人,尝尝这酒。今晨新挤的母马奶,加了三味草原野蜜,最是滋补。”
老塔木低头啜饮,喉结滚动。酒液温润醇厚,可舌尖却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像极了去年冬日,他偷偷塞给桃里可敦侍女的那包“安神散”。
“可敦厚爱,老朽……感激不尽。”他声音沙哑。
桃里可敦掩袖轻笑,放下酒壶,忽然柔声道:“塔木小人,您方才说,您新得的孙女,额心有颗朱砂痣?”
老塔木心头巨震,酒碗险些脱手。那痣……只有接生婆与他夫妇知晓!桃里可敦如何得知?!
“是……是。”他喉头发紧。
“真巧。”桃里可敦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白莲,“我儿襁褓时,额心也有这么一颗。御医说,这是‘赤莲胎记’,百年难遇,主贵不可言。”她将帕子推至老塔木面前,“您瞧,像不像?”
帕上,一朵白莲半隐半现,莲心一点朱红,灼灼如血。
老塔木盯着那点朱红,眼前却浮现出昨夜——他亲信侍从匍匐在帐中,颤抖着递上一只染血的襁褓:“大人……小公子……小公子他……额心那颗痣,被人用刀剜去了……”
他猛地攥紧酒碗,指节咯咯作响。原来,桃里可敦早知一切。那场“喜得千金”的欢宴,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刑场。她剜去孙女的胎记,只为今日,用这方帕子,将他钉死在背叛的耻辱柱上!
帐外,更鼓三响。桃里可敦笑容依旧:“塔木小人,夜深了。您回去歇息吧。明日……”她目光如冰锥刺入老塔木眼底,“咱们的亲事,便请阿依慕长老正式登门提亲。”
老塔木踉跄起身,退出帐外。月光惨白,照见他佝偻身影投在草地上的影子,竟扭曲如狼。他一路蹒跚,回到后厢小支驻地,推开帐门,却见自己最宠爱的幼子——那个刚出生半月的婴孩,正躺在摇篮里,额心缠着白布,白布之下,血渍尚未干透。
帐内,老塔木的正妻面色惨白,手中针线掉落于地。她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地面:“夫君……可敦说……若明日您不亲口应下婚事……便把这孩子……和剜下的痣,一起送到秃发勒石帐中,作为……投诚之礼。”
老塔木僵立良久,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他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毡上,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都让摇篮里的婴儿发出微弱的啼哭,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而就在他叩首的同一瞬,南岸主营之外,阿依慕策马归来。她翻身下马,将染血的银狼旗交予亲卫,自己则径直走向库莫奚夫人帐前那口沸腾的大铁锅。锅中狼脂膏翻涌如血,她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交错的旧伤,探手入滚烫膏液——
指尖触及膏底,摸到一枚硬物。
那是一枚铜铃,铃舌已被熔断,只余空壳。铃身内壁,刻着一行细若游丝的小字:“春羔乳尽,狼首始鸣。”
阿依慕指尖用力,将铜铃捏碎。铜屑混入膏液,随热浪蒸腾,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向墨蓝天幕。
远处,蛮河静静流淌,水声潺潺,仿佛亘古未变。可河两岸,篝火如星,刀锋映月,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彼此窥伺,无数颗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场大火,正在寂静中悄然酝酿。谁先点燃引信,谁便可能成为灰烬,亦或……涅槃的凤凰。
风过草尖,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像千万只幼狼,在黑暗里,同时磨砺着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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