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沉如磐石:“桃里可敦撑得住,她就不是撑不住,是撑得太久。她等的不是援兵,是溃兵。我若慢一日,秃发勒石便多一日整顿;我若迟半刻,黑石右厢便可能回援老营。此战,不在力拼,而在速决。白石山若破,黑石部落,便是无根浮萍。”
暮色渐浓,草原风起,卷着血腥气与青草香,扑打在每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玄川举起右手,掌心朝天——八百骑齐齐勒缰,战马喷鼻嘶鸣,如千钧待发。
他未再下令。
马蹄声起,不再是雷霆万钧,而是细密如雨,贴着草尖疾驰而去。八百道黑影融入苍茫暮霭,像八百道无声的诅咒,向着白石山的方向,悄然潜行。
同一时刻,蛮河南岸,鹰嘴坡。
桃里可敦端坐于高台,身后是十二面绘有白石图腾的牛皮大鼓。鼓手们赤膊而立,肌肉虬结,鼓槌悬于半空,只待一声令下。
台下,右厢大支的战士们列阵如林,刀锋映着斜阳,寒光粼粼。杨灿伽罗浑身浴血,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仍挺立如枪,手中弯刀拄地,喘息粗重,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依慕站在桃里可敦身侧,一手按剑,一手扶着高台木栏,指节泛白。她已三日未合眼,眼下青黑如墨,可脊背依旧笔直,仿佛一杆插在大地上的铁旗。
“舅父。”桃里可敦忽然开口,声音清冽,不见疲惫,“你说,玄川他会来么?”
阿依慕未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天际——那里,一道极淡极细的烟痕,正袅袅升腾,如游丝,如叹息,在晚霞尽头若隐若现。
桃里可敦眯起眼,片刻后,唇角微扬:“是他。他在烧黑石的粮仓。”
阿依慕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带了多少人?”
“八百。”桃里可敦轻声道,“飞狐送来的信鸽,昨夜落在我帐顶。”
阿依慕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却畅快:“八百?好!好一个八百!他这是要把黑石部落,连根拔起啊……”
话音未落,北方忽起闷雷。
不是天雷。
是马蹄。
是无数马蹄踏过硬土时发出的、沉闷而持续的震动,由远及近,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桃里可敦霍然起身,抓起一面青铜小锣,狠狠一敲!
当——!
锣声清越,穿透暮色。
十二面牛皮大鼓,应声擂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浪,层层叠叠,席卷整个鹰嘴坡。右厢大支的战士们齐齐转身,面向北方,长刀出鞘,刀尖斜指苍穹,汇成一片寒光森然的钢铁森林。
桃里可敦立于鼓声中央,小小身躯裹在素白袍服之中,发辫垂落胸前,眸光灼灼如星:“传令——右厢骑兵,分作三队,一队佯攻北岸铁砧营,二队直扑秃发勒石中军帐,三队……随我,截断黑石右厢归路!”
“是!”杨灿伽罗嘶声应诺,翻身上马,马鞭一扬,率先冲下山坡。
阿依慕深深看了桃里可敦一眼,忽而单膝跪地,右手抚心,声音哽咽却坚定:“可敦,您信他,便是信您自己。这一局,我们赢定了。”
桃里可敦俯身,亲手扶起阿依慕,指尖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微笑温软:“舅父,别哭。等他回来,我们三个,一起喝一碗奶酒。”
鼓声愈发急促,如暴雨倾盆。
而北方天际,那道烟痕,正迅速变粗、变浓、变黑——仿佛整座白石山,已在烈焰中开始崩塌。
玄川策马奔袭途中,忽觉左袖内袋微热。他探手一摸,取出一枚温润玉珏——那是索醉骨临行前塞入他怀中的,上面刻着“安”字,背面是一朵小小梨花。
他摩挲片刻,将玉珏贴于心口,催马更疾。
风在耳畔呼啸,草原在脚下倒退,八百铁骑如墨色洪流,奔涌向前。前方,是白石山嶙峋的轮廓,是瀑布轰鸣的巨响,是黑石部落最后的堡垒,也是桃里可敦等待已久的,那一道劈开黑暗的光。
玄川仰首,望向渐次亮起的星辰,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
“等着我。”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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