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里可敦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之上,面纱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脸上。她望着对岸升腾的浓烟,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崩裂,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
阿依慕疾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可敦,探马回报,黑石左厢……没了。”
桃里可敦没回头,只盯着那片越来越浓的烟:“多少人?”
“八百骑。旗号……是于阀。主将……”阿依慕喉头滚动,“是杨灿。”
风突然大了,吹得桃里可敦面纱猎猎翻飞。她终于缓缓转过头,娃娃脸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来了。果然来了。”
库莫奚夫人失声道:“于阀怎会插手?他疯了?八百骑就想撼动整个草原?”
桃里可敦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他不是疯,是狠。狠到敢把自己当刀尖,捅进所有人心里最怕的地方。”她抬手,指向南方——那里是黑石部落真正的腹心所在,也是符乞罗与秃发勒石的粮秣重地。“他不要我们的命,他要我们的魂。魂一散,南岸这道防线,自己就垮了。”
老塔木站在人群末尾,胡须微微颤抖。他看着桃里可敦镇定如常的侧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的脊背比秃发勒石更硬,比符乞罗更冷。他悄悄后退半步,隐入阴影之中,心中默念:再等等,再等等……等这把火烧到符乞罗的帐前,等秃发勒石的战马饿得啃食同伴尸骨,等桃里可敦的膝盖弯下去那一刻——他才会亮出獠牙。
南岸军议散后,桃里可敦独自走入中军帐。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悬挂的蛮河地图。她解下面纱,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指尖抚过地图上黑石左厢的位置,那里已被朱砂重重画了一个叉。
她唤来侍女:“备纸墨。”
笔锋饱蘸浓墨,在素绢上缓缓写下两行字:
“杨总戎亲率八百骑,焚我左厢,驱牛羊三千余,俘男女老幼六百余。其锋所向,非为胜败,乃为诛心。”
写罢,她将素绢卷起,封入漆筒,命亲卫快马送往北岸玄秃联军大营。
同一时辰,北岸秃发勒石的帐中,炭盆烧得通红。他正与符乞罗对坐饮酒,案上摊着刚送来的战报——黑石右厢与玄秃联军鏖战整日,互有损伤,僵持不下。
秃发勒石灌下一大碗酒,抹嘴笑道:“符乞罗,我看那桃里可敦也不过如此。守得辛苦,却撑得住。”
符乞罗眼神阴鸷,正欲开口,帐外亲卫急报:“禀首领!黑石部落急使送来密函!”
秃发勒石眉头一皱:“黑石的人?递进来!”
漆筒呈上。秃发勒石劈开封泥,取出素绢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他脸色骤变,酒碗“哐当”砸在地上。符乞罗抢过素绢,只看一眼,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帐内死寂。
良久,秃发勒石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于阀……杨灿?他疯了?”
符乞罗猛地撕碎素绢,纸屑如雪纷飞:“他不是疯,是毒!这八百骑,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挖我们的心!”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皆是寒意——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在杨灿面前,不过是待宰羔羊的奔跑速度。他不需要击败他们,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只要他想,随时能烧掉他们后方的草场、盐池、冬营地。
那一夜,玄秃联军大营彻夜未眠。哨骑加派三倍,各营连夜加固栅栏,辎重车围成环阵,连最精锐的亲卫队都换上重甲,彻夜巡营。
而此时,玄川的八百骑,已押着牛羊与俘虏,抵达尉迟口外十里。
棠刃早已奉杨灿道之命,在此等候。她见玄川归来,不顾风尘仆仆,直接策马迎上,递过一卷羊皮:“主公命我交予总戎。此乃代来城最新密报——秃发勒石昨夜召集群将,议事至丑时三刻。符乞罗拂袖离帐,两人不欢而散。”
玄川展开羊皮,目光扫过一行小字:“符乞猛与符乞和密会三次,每次逾半个时辰。二人帐前,均有玄川部老卒往来。”
他唇角微扬,将羊皮收入怀中,对棠刃道:“替我谢过城主。告诉她,黑石左厢的火,才刚点着。”
棠刃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总戎……主公说,若您凯旋,她愿为您……生下这孩子。”
玄川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震得枝头宿鸟惊飞。他拍马前行,八百骑卷起烟尘,如一条灰龙奔向代来城方向。身后,尉迟口雄关巍然矗立,关隘之上,一面玄色大旗猎猎招展,旗上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那是于阀新铸的军旗,亦是玄川亲手所题的旗号:
“鹰扬”。
草原的春天,本该是万物勃发之时。可这一季的草尖上,却凝着洗不净的血锈,风过处,尽是焦糊与铁腥之气。
玄川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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