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斯的声音,那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嗓音,在树庭静谧的光晕中消散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星和歆几乎是同时转过头。
就在她们身后几步远,一株低垂的、叶片呈现晶莹玉白色的枝杈下,光芒如水银般安静流淌汇聚,勾勒出一道高挑修长的女性轮廓。
她并非实体,而更像是由纯粹的光影、知识与某种宁静的意志编织而成的投影。
身体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使得她的身形有些朦胧虚幻,仿佛随时会融入周遭流淌的光尘之中。
她穿着一袭样式极其简洁的淡金色长袍,袍身上没有任何繁复纹饰。栗色的长发如同静谧流淌的溪流,柔顺地垂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如同从枝桠中自然延伸而出的、两段优美的、宛如鹿角又似古树嫩枝的“角”,呈现出温润的木质纹理与淡淡金芒。
而她的双眼,此刻是闭合着的。但那并非意味着看不见,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比平和、却又洞悉一切的视线,正柔和地笼罩着自己和怀里的歆。
星猛地睁大了眼睛,鎏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熟悉感:
“这、这不是……药师?丰饶星神?!”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地冲击着她。那闭合的双目、那宁静慈悲的气质、那周身淡淡的神性金光、那鹿角般的特征……
除了细节和装束有所不同,整体感觉与她记忆深处、仙舟传说中描绘的丰饶星神形象,有着惊人的相似。
“嗯?”
瑟希斯微微偏了偏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如同学者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对比课题:
“说起来……曾经你身边那位旅伴,似乎也曾说过,吾与那位‘丰饶星神’的外在显化颇为相似。真的……如此相似么?”
她的语气平和,更像是在探讨一个客观现象。
“很像吧?”歆在星怀里拍了拍她的手臂,将星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这位就是瑟希斯啦,货真价实的‘理性’之泰坦,这棵圣树的主人,虽然她自己可能不太喜欢‘主人’这个说法。”
星眨了眨眼,目光在瑟希斯那宁静虚幻的身影上来回打量,最初的震惊渐渐平复,转化为一种更深的好奇与探究。
“和想象中……不一样呢。”星诚实地说,抱着歆的手臂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她想象中的理性泰坦,或许更威严,更具备神祇的压迫感,或者更非人一些。但眼前的存在,虽然明显是超越凡俗的投影,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可以沟通、甚至带着某种温和的感觉。
瑟希斯微微扬起了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仿佛平静湖面漾开的一丝涟漪。
“哦?”她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在你们的想象中,吾应该是什么样的?身高千尺,遮天蔽日?周身环绕着不可直视的法则光环?还是如同冰冷的星辰般悬于天际,以毫无波澜的语调宣告理性的真理?”
她的描述带着一点自我调侃的意味。
“也不是不行?”歆在星怀里歪了歪头,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那样子……也挺好看的嘛!!”
“呵……”瑟希斯终于轻笑出,“人子啊,你的思维依旧如此……天马行空,不受拘束。看来,即使换了一副模样,你内核里的某些特质,依旧未曾改变。”
瑟希斯的目光落在了歆身上,变得更加专注,带着一种审视与关切。
“说起来,我们……许久未见了。”瑟希斯的声音轻柔下来,“你的状态,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至少……看起来完整了许多。”
她的视线扫过紧紧抱着歆的星,意有所指:“不过……这幅身躯,似乎并非你的本体吧?”
“唔……算是吧。”歆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不太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星则是敏锐地抓住了瑟希斯话语中的另一个重点。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光影构成的身影:
“上次见面?瑟希斯阁下,您说上次见面……歆也是现在这幅样子吗?”她想知道,歆的幼年体状态,是不是更早以前就出现过,是否意味着更早之前就发生过什么。
“星!”歆猛地瞪大了眼睛,急急地想要打断。
瑟希斯却仿佛没有听到歆的抗议,或者说,她嘴角微微勾起,声音平稳:
“上次见到这孩子,她的确……不是这样子的。”
星和歆同时松了一口气——歆是以为瑟希斯理解了自己的暗示,帮忙隐瞒;星则是庆幸自己的猜测并不是真的。
瑟希斯稍作停顿,似乎在回忆,然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
“吾上次见到她时……她可是‘千疮百孔’呐。”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歆猛地再次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瑟希斯,小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说出来了的慌乱
星则是缓缓地、缓缓地眯起了眼睛。她抱着歆的手臂没有松开,甚至没有颤抖,但周身的气息却微微沉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了怀里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心虚的歆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星重新看向瑟希斯,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
“瑟希斯阁下……麻烦您,仔细说一说。关于……她上次来这里时的样子。”
“星!不许听!瑟希斯你也不许说!”歆急了,小手捂住星的耳朵,又想去瞪瑟希斯,但在星平静却执着的目光注视下,她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迅速萎靡下去。
当星轻轻拉下她捂住耳朵的手,用一种回去再跟你算账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后,歆只能扁扁嘴,彻底蔫了,像只做错事被逮住的小猫,畏畏缩缩地闭上嘴,把脸埋进星怀里,只露出一双写满完蛋了的眼睛。
“哎呀,你们之间的关系……真好啊。”瑟希斯发出了感慨。
“让吾仔细想想……”瑟希斯的声音带着思考,“吾第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嗯,按照人子的纪年,大约是数百年前了吧?”
“她跌跌撞撞地,越过了树庭的边界。当时有几个在边界附近研究夜间生态的学者发现了她,将她捡了回来。”
瑟希斯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星的心却一点点揪紧了。
“吾虽然甚少出现在神悟树庭,但那天,那孩子身上散发出的、某种超越常规的感觉,吸引了吾的注意。于是,吾看了过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何最准确地描述当时所见。
“吾必须说……即使在吾漫长的、见证过无数存在的时光里,那也是吾第一次,见到……那副模样的身体。”
瑟希斯的声音里,发出了一丝淡淡的叹息。
“她的身体……看上去,就像是曾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最基础的‘结构’层面,彻底粉碎过。”
星抱紧歆的手臂,指节微微泛白。
“密密麻麻的、如同最细密的蛛网,又如同摔得粉碎的琉璃器皿上那种令人心悸的裂痕,遍布她身体的每一寸——手臂、躯干、脸庞,甚至……眼睛。金色的鲜血,不断地、缓慢地从裂缝中滴落。”
瑟希斯“看”向星怀里的歆,即使闭着眼,星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回忆。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的身体结构本身,似乎都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分解状态。她身体的一些部分,会毫无征兆地、像被揉碎后失去粘性的饼干碎屑一样,悄无声息地剥落,化作细碎的光尘,消散在空气中。而她对此……似乎完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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