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
风雨游廊之上,雨后凉风习习,穿廊而过,遍体清凉,十分舒爽。
但翠墨却无半点惬意,手中抱着东西,脚步匆匆,走的一派风风火火。
探春身边的丫鬟,侍书是贴身大丫鬟,每日跟着探春进出,性子精明爽利,和探春颇有些相似,日常也引人注目。
翠墨虽不像侍书,平日便显山露水,但从小便服侍探春,日常受她熏陶点拨,自然也是精明人。
那日探春被王夫人责打,她可是亲眼所见,至今想起心有余悸,自从那日开始,她每每回东路院,都要比往常谨慎。
今日她得探春吩咐,带婆子回东院办事,更是收拾妥当,便急匆匆要离开,省的独自呆得久了,又沾惹上什么是非。
没想才没走几步路,王婆子从后面赶来,说是太太让过去问话,翠墨心中打颤,只能是自认倒霉,却不敢忤逆不听。
虽跟在王婆子身后,脚步却有些磨蹭,心中暗自算计应对,却没完全乱了手脚,想着姑娘有三爷撑腰,只拿这桩作伐便是……
走了不多时,被王婆子带到王夫人跟前,翠墨手中还抱着被褥,有意遮住一半小脸,还带诧异迷惑之色,一副不知究竟模样。
王夫人说道:“没见三丫头回来,你怎独自回来,手上东西哪里来的,从院里搬走东西,没听你交待一句,半点规矩都没有!”
翠墨明眸微转,说道:“太太,因三爷交待,姑娘也催的急,我实在不敢耽搁,做事慌张了些,没和王大娘招呼。
太太开恩,饶了我这回,千万别告诉姑娘,不然姑娘骂我没用,三爷也要嫌我毛躁。”
……
王夫人一听这话,心中便生出忌惮,这丫头回来搬被褥,竟也能牵扯上琮哥儿,这都叫什么事情,这小子手伸的也太长。
王婆子心中稀罕,三姑娘是精明人,她调教出的丫鬟,也都跟个鬼似的,这丫头说话挖坑,句句叫人忌惮,这都哪里学的……
王夫人心中郁闷,正想找个人撒气,没想一个毛丫头,也是盏不省油的灯,这么屁点大的事,竟还关连东府那小子。
三丫头愈发没了规矩,每日住在东府厮混,事事都拿琮哥儿撑腰,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都被琮哥儿混着使唤。
这个不知羞耻的丫头,那又不是她亲哥,只是她的堂哥,还真是大方的很,竟半点都不忌讳,从没见她这般对待宝玉。
王夫人再想找茬发作,心中却已经暗自发虚,上回在荣庆堂上,不过说几句公允之言。
琮哥儿便伙同凤丫头,让林之孝家的上门,好一顿搬弄作践,生生削了自己脸面,弄得不好去西府走动。
没自己在老太太身边,没个明白人出来说话,老太太越发糊涂忽悠,这家里的规矩体面,愈发乱七八糟。
即便王夫人满腔不满,也不好肆意刁难训斥,打狗还要看主人,要又惹上这小子,不知又出什么下作招数……
她压着火气问道:“这青天白日的,你抱着被褥乱跑,丫头没个丫头样子,这被褥不像姑娘家花色,到底是谁的!”
……
翠墨听了王夫人话语,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姑娘可还没出阁,太太说这被褥,不像姑娘家花色,这话可真难听,有些不怀好意。
她是得探春吩咐办事,哪里会和贾琮相干,不过担心王夫人刁难,才拿了贾琮的名头,拉虎皮扯大旗,让王夫人有所忌惮罢了。
现听王夫人这等话语,即便撒谎扯淡,也要护着姑娘的脸面,说道:“回太太的话,这是环三爷的被褥,自然不是姑娘家花色。
因初九宫里要下圣旨,是三爷的大喜日子,需家里兄弟帮衬,在外院值守待客,姑娘让环三爷请学假,要在家里待上几日。
三姑娘和琮三爷商量,在外院绮霰斋归置房间,让环三爷暂且住着,方便初九前后,在外院跑腿待客,便我来搬被褥安置。”
……
王夫人一听这话,不由得气往上冲,三丫头真是无法无天,西府外院绮霰斋,原是宝玉的外书房,她竟把兄弟安置在那里。
贾环和琮哥儿一样,是个庶出的孽种,凭他也配住绮霰斋,三丫头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撕宝玉的脸,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啊!
这种没规矩的事情,琮哥儿居然答应,他定然是有心作践,必是宝玉媳妇传话,宝玉顾着监里学业,不愿替他在外院待客。
宫里宣召这种大事,也没嫡亲子弟帮衬,琮哥儿必定因此事,觉得丢尽了脸面,所以才拿庶出孽种,来下自己和宝玉脸面。
他好歹做到这等官爵,竟还有这等下作心思,他忘了老爷如何待他,老爷下金陵还没多久,他便这样作践二房长辈和兄弟。
王夫人虽心中悲愤,觉得贾家愈发乱了规矩,一个个的胡作非为,只是旁人卑鄙凶狠,自己仗义执言,必要遭人作践打压。
她自不敢把话说死,免得这丫头回去学嘴,琮哥儿恼羞成怒起来,又使出什么下贱诡计,白白让良善人吃亏。
只能忍气吞声说道:“三丫头也是不通的,西府外院这么多地方,偏要安置在绮霰斋,那是金贵地方,当年老爷还曾读过书。”
……
翠墨毕竟是个丫鬟,虽然还算聪明机变,王夫人的曲折心思,她一个小丫头,哪能猜想的到的。
她心里只认准一桩,要想不被太太为难,早些脱身离开东院,拿三爷做驱邪菩萨,必定是没错的。
小脸让被褥遮去一半,一双明眸乱转,说道:“因那里是外书房,姑娘便是贪图清静,才把环三爷安置那里,三爷也觉得妥当。
姑娘心里也有打算,虽让环三爷请了学假,回家帮衬招待外客,也担心耽搁环三爷学业。
让环三爷住在外书房,早上跑腿待客,晚上好用功读书,三爷日落后得空,好点拨环三爷功课,里外也算一举两得。”
王夫人听了这话,差点气的憋得半死,手上的念珠,几乎摔到翠墨脸上。
三丫头养的什么丫头,生了一张破嘴,满口都是扯淡鬼话,没有一句中听的,想把人气死不成。
自家也不好生打量,娼妇肚子爬出来的货,凭他读的死去活来,琮哥儿每日怼着教导,又有什么用处。
三丫头真是痴心妄想,贾环这等下贱种子,能进学中举不成,真做他娘春秋大梦!
王夫人没底气再问,担心翠墨又说恶心话,白白气坏自己,挥手说道:“滚滚滚,连句话都说不清,以后还这般毛躁,我决不轻饶!”
翠墨听了训斥,倒是半点不气,心中如释重负,手上还抱着被褥,笨拙的对王夫人行礼,然后快速迈步离开。
身后跟着的婆子,自然更不敢说话,低着头紧跟后头,两人都走的快捷,转眼拐过廊角,瞬间不见了人影,倒像是落荒而逃。
王夫人正郁郁不平,突听有人说话,语气溢着惊喜:“太太怎站在这里,那不是翠墨吗,可是三妹妹来了,我怎没见到人影……”
…………
王夫人转头一看,正是儿子宝玉,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腰上勒住七宝玉带,脚步沉夯,虎虎生威。
头上戴镶宝嵌玉紫金冠,用红色绸带系在颌下,衬着秋月胖桃脸庞,异样的福气喜性。
宝玉身后跟着彩云,相比宝玉的红艳富丽,反显得娇小玲珑……
王夫人一见宝玉,原本满腔悲愤郁恨,顿时消减了大半。
极其满意的看着儿子,心中说不出受用得意,都说琮哥儿相貌好,就他一身精瘦刻薄相,哪有宝玉的俊俏福气。
只是目光看到紫金冠,忍不住说道:“宝玉,你今日休沐在家,就别带这紫金冠,死沉的物件,顶着头上也累人。”
宝玉听着这话,神情露出几分傲气,说道:“太太这话虽是疼我,但我是荣国嫡脉,世家子弟更该守礼执正。
即便是在家闲居,也该是衣冠整肃,不然太不整洁,失了一身清白,外人看要笑话,说不配世家风范,可是要丢脸的。
儿子可不像有些人,每日在内宅厮混,连个发冠都不带,发髻上插根簪子,内院各处出入,未免太过邋遢些。”
……
王夫人听了这话,一想到儿子说谁,脸上露出讪笑,心中颇为受用,儿子如今也机巧,入监读多了书,果然有些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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